淮津两兄弟既已正式开蒙,若还单靠祖父、父亲来教习,显然力有不足,况且,裴秉元又要忙着备考来年秋闱了。
伯爵府几经严选,为兄弟二人请了两位塾师――葛夫子与曹夫子。
葛夫子是个和蔼的小老头,年将六十,身无功名,但写得一手好字,书写姿势、指腕用力、笔尖技法,皆有自己的一套心得,他仿得颜氏、柳氏[1]两派的笔法,已有七八成相像,馆阁体亦写得极好。
虽只是仿,但教淮津两兄弟写字,确是够了。
相比之下,曹夫子的性子要清高许多,不苟笑,他是位老廉生,数十载未能中举,才当了夫子。因教过许多富贵人家的孩童,在京都城里,小有名气。
每日,两位夫子轮换着,葛夫子教识字写字,曹夫子教读书习文。
……
授课的,他道:“今日让你们回去练的字,你们要练好了,才能誊在这张纸上,仅此一张,不得涂改,下次课堂交给我。若是敢敷衍,叫我看出来了,可要打手板子。”
于是,每日下了学堂,两兄弟只能苦哈哈地留下来练字,不敢麻痹,都写好了,才记会一同回到各自院里。
等到月末,葛夫子会将他们交上来的字拿出来,摆在一起,道:“自个儿瞧瞧,可有长进。”十分直观。
如此训练之下,淮津两兄弟的书写能力,循序进步。
……
再说那教读书习文的曹夫子,他的
教学方法则传统得多,他把教其他孩子的法子照搬过来,直接用在淮津两兄弟身上。
应裴璞的意思,曹夫子不必再教《三字经》《弟子规》等蒙童书籍,可直接从《四书》开始。
曹夫子的教学法,可以称之为“包本法”[3],和后世的“填鸭式教学”,颇为相似。
每日一开堂,行礼之后,曹夫子坐在讲榻之上,道,取出某书,翻到某卷。然后开始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带着淮津连兄弟读书卷上的内容。
中途并不讲解。
读完一遍,翻回去,从头再来,如此反复三遍之后,便到了下堂的时候。
曹夫子道:“回去将今日学的,仔细背下来,明日我要考校。”
如此反复。
这“包本法”的精髓便在于,趁学童小的时候,先教他们把四书五经背下来,背得滚瓜烂熟,等到年岁大些,再慢慢讲解含义,年岁愈大,领悟愈为深刻。
倒不是曹夫子敷衍了事,在大庆朝,各家学堂私塾,教导幼童时,皆盛行此法。他们觉得,学童年岁小,讲了也不甚明白,倒不如先背下来,把底子打牢,再慢慢消化。
对于此法,裴少淮谈不上反对或是支持,既然盛行,自有它的用处。那县试、府试里,所考的帖经题,不就是要考生一字不差地将原文默写下来吗?这是科考路上的必备技能,总归迟早都是要背的。
不过,对于摇头晃脑读书,两兄弟都不甚喜欢。
津哥儿道:“每次扯着嗓子喊,便觉得自己像那屋顶上的公鸡,声声啼叫喊得日头升天。”
淮哥儿则道:“我倒觉得自己脑袋像那婆子浆洗衣物时用的棒槌,邦邦直敲撞得头昏脑涨。”
声声啼叫喊得日头升天,邦邦直敲撞得头昏脑涨,好巧对仗了。
可兄弟俩有甚么法子,若是不摇不晃,曹夫子便会说他们体态不端,还要挨手板子。
这日,曹夫子又在课堂上考校他们背书,背《论语》公冶长篇。
裴少淮先背,虽略有磕绊,但总算是背全了。
轮到裴少津,句子停顿显然不如裴少淮,但背得又快又流利。
裴少淮心里自嘲,刚穿过来时,还曾想是不是要藏拙,免得被人发现过于聪慧,视为妖孽。如今看来,哪里用得着他藏拙呀,在真正的“妖孽”面前,他也就仗着自己是个“老妖怪”,才不至于太逊色。
津弟这记忆力,是真的没得说。
而且还特别用功。
正当裴少淮略开小差之时,忽听闻曹夫子道:“你且停下来。”
津哥儿背书声止。
“我方才让你背哪一篇目?”
“回夫子,公冶长篇。”
曹夫子又问:“你背到哪了?”
津哥儿想了想,才吞吞吐吐应道:“雍也篇。”并默默伸出手,准备挨一尺子。
原来,他背得太快,不知不觉,竟背到了公冶长的下一篇。问题在于,曹夫子还没有教他们雍也篇……
记曹夫子并没有打津哥儿手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