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自己老眼昏花,又不动声色多瞧了一眼。
没错,那个从小不拘言笑、从不对任何人多看一眼的臭小子,此刻正侧头凝视着那女人,一动不动。
那双蓝眼睛里跳动着一种光,他自己年轻时也有过,对那个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在波茨坦的夏日午后,在花园的玫瑰丛旁。
可现在,这种眼神出现在他教子脸上,对着一个东方女人。
夏天在措森高级军官俱乐部时,的确有人跟他提起过一句,小赫尔曼在巴黎养了个女人,中国的,是个开诊所的医生,那时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年轻人在战场上见多了血,压力大,找个温柔乡歇一歇,一时新鲜罢了,上了战场自然就淡了,容克军人家的孩子,骨子里不会耽于儿女情长。
结果呢?不但没淡,还跟着带到战场上来了?
伦德施泰特的目光又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那女人的手很小,恰在他视线扫到她的一刻被牢牢攥住,如同猛兽将幼崽护在爪下,而这份亲昵如此自然,显是经过千百次重复才养成的习惯。
老人的呼吸微微一沉。
以克莱恩的年纪,他本早就该迎娶一位日耳曼淑女。波茨坦的贵族小姐,梅克伦堡的地主千金,慕尼黑的工业家女儿,多的是人排着队想把女儿嫁给他,生叁五个金发碧眼的孩子,继承那个古老姓氏,让容克血脉流淌下去。
而不是眼前这个…
伦德施泰特的眉峰皱起来。
“小赫尔曼。”他开口,声音重披上军中老人的威严,“这次仗打得不错。”
克莱恩听着,蓝眼睛像冬天的湖面,冷而静,像在等待老人把真正要说的话讲完。
老元帅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皮质文件夹,缓缓抽出一张纸来。
是慰问电,落款处赫然印着总理府的卐字烫金鹰徽,旁边是元首的签名。
老人没有念出来,只是示意克莱恩自己过目,随即是另一份,黑色硬皮封面的任命状,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轻轻一推,却像带着千钧的重量。
“你的。”老人声音郑重。“阿纳姆换来的。”
克莱恩拿起扫了一眼。
“兹任命赫尔曼·冯·克莱恩上校为武装党卫军少将。”
蓝眼睛在烫金文字上逡巡片刻,便平静移开,那神情不像接到晋升令,倒像在审阅一份普通的物资补给单。
“danke”
简简单单一个词,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咚的一声便没了下文。
反倒是肃立一旁的约翰和汉斯,像收到了莫大鼓舞,胸腔起伏,脊背也挺得更直,活像两杆标枪。
伦德施泰特眉毛扬了扬,倒也不算太意外。
这小子还是这副德行,升了少将还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换作旁人,早该激动得语无伦次,他就跟领了份配给粮似的。
老人不禁想起他父亲当年晋升少将时的情景:威廉皇帝亲笔签署的晋升令递到面前,那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同样一句“danke”,便将文件搁在一边继续研究作战地图。
der apfel f?llt nicht weit vo sta 苹果落不到离树干远的地方——有其父必有其子。
“明早希姆莱的专机来接你回柏林。”老人又道。
话音落下,克莱恩的眉头终于微微一动。
“这么快?”
“快?”伦德施泰特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整个柏林都在等你,元首亲自点名要立即见你。”
老人顿了顿,年轻人脸上依旧冷硬如铁,但他知道这小子心里在想什么。
“叁十四岁的少将,小赫尔曼,我像你这个年纪还在给冯·勃洛姆堡当副官,你父亲那时也才刚升上校。”
克莱恩没说话,可女孩分明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突然收紧了一下,很轻,却像一句话贴着她的肌肤传来:听见了吗?叁十四岁的少将。
而这个动作自然没能逃过老元帅的眼睛,他眼皮微微一跳。
年轻人升官,心底有些激荡,也算正常。
他稍作停顿,声音放得更低,“你父亲要是还在,会为你骄傲的。”
克莱恩静默了几秒,蓝眼睛在壁炉火光中暗了暗,仿佛有云翳掠过晴空。
“他会说,仗打得还行。”他淡淡开口,“但地图上那几个缺口,还能再往前推两公里。”
老元帅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大约是个笑。
呵,这小子,连骄傲都骄傲得别扭。
空气在这一刻微妙地凝固,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士兵换岗时靴跟相碰的脆响。
终究,伦德施泰特还是看回女孩,脸色阴沉下来。
那视线掠过来的瞬间,女孩手指轻轻一颤,像有刀锋在脸上刮了一下,不疼,却凉飕飕的,她强忍着想要瑟缩的冲动,硬撑着让自己坐直些。
老人憋了许久的问题终于砸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