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军正面交锋,高正明直取纳钦而去。
纳钦年近四十,本不该是她的对手,但却纵马迎击,毫无退避之意。她喊着蒙古语,高正明只能听懂部分,剩余的意思已尽在她鹰隼般的野性眼眸中得知。
刀剑交接,刺耳的金铁交接声响起,周围一丈内士兵自发退避。那刀猛地一扫,高正明上身向后一折,险而又险地躲过,马儿惊得抬起前蹄。躲过之后,她一改攻受之势,连斩数剑。
“你认输吧,带着兵马回草原去!”高正明用简单的蒙语喝道。
深麦色皮肤的女人用大刀一拍马身,怒道:“这里就是我的草原!”
两人棋逢对手,缠斗许久也没有分出胜负,可是战局却已经很分明了。纵使大齐军队人心较以前散漫,可毕竟都在高正明的调度之中,鞑靼并没有足够的疆土作为后背,这几个月下来已经是强弩之末,很快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高正明一边和纳钦交手,一边心中思索:“不对,他们已是必败,为何还不投降或是后撤,难道是在等瓦剌?”这念头萌生没多久,远方的雪原上就出现了一片黑点。
洁白的雪原此刻已布满了残肢碎肉和尸体,温热的血液洇进冰雪中。瓦剌人的铁蹄踏过这尸山血海,猛冲进了战场。
高正明一剑划伤了纳钦的肩,来不及喘口气,大喊:“阵型不要乱!不过是些蛮族土匪,你们是大齐的儿女,把她们全都打回老家!”她早预料到这种情况,从上到下将领士兵都演练过,因而在新一轮攻势下撑住了。
可是她这边反倒棘手起来。原本与纳钦单打独斗,两方士兵自会远离,可这瓦剌部族一来,什么也不顾,混乱中刺伤了高正明骑着的骏马。此马颇通人性,硬是在负伤的情形下载住了主人,只是争分夺秒地调头往战圈外跑。
高正明心知这马儿撑不了多久,可她却不能离开战场。只见她最后拍了拍它的马鬃,松开缰绳,翻身落下马,任它自己往安全的地方跑。
方才与纳钦交手已耗去她许多力气,想新夺一匹马谈何容易。好在大齐士兵将她包围,腾出匹良驹让她骑上,她便又亲身上阵。
战事持续了大半日,就连瓦剌也被杀得元气大伤。纳钦不肯认输,可满都拉图却已派使者会见高正明,要和她再商量和议。
高正明此时身上有了不少伤,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她骑在马上,冷笑道:“要输了才知道和议,真当我大齐是好糊弄的么。我高正明要赢,就要赢得痛快!”语罢,她一剑斩下使者的头颅,纵马踩过。
她一骑绝尘,带兵直追开始撤退的两部族军队。至此,她手中的剑只顾进攻,再也没有防守,任由箭矢刀剑落下。
和议之事传到城内,燕立业等幕僚却有不同的看法。殿下不带兵回去取太女的性命也就罢了,若要彻底将两部族杀得无力再兴战事,甚至一举收复失地,那大齐军队也会元气大伤,相当于自己折损自己的力量。
随着军情不断送到,守城的武将官兵已开始提前筹划起庆功宴了。可燕立业坐在角落,苦思冥想也没想清楚,为什么非得现在就杀干净?
忽地,她脑中灵光一闪,站起来急声道:“不好,殿下有难!”
可是城必须得守,她们抽不出多少人手去前线支援。更何况,燕立业根本没法向别人解释明白她这个可怕的猜想——她意识到高正明恐怕是回不来了,即使得把心口露在敌人面前让人砍,她也一定会死在战场上。
骑马往前线赶的时候,她想起自己与高正明的初遇。
那时是四年前的揭榜之日,她没有中进士,垂头丧气地在京城大街上闲逛。能中举人,她在她的家乡也是颇有名气的才女,可现实却狠狠打消了她的平步青云的美梦。
心中苦闷,她甚至想找面墙一头撞死,结果墙没撞上,撞上了安王的车驾。十六岁的安王饶恕了她,见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简单几句对谈后便让她进府吃喝一段时日。
一个穷酸书生怎么能够当军中谋士?受到命运和贵人眷顾的燕立业以往会对此嗤之以鼻,但今天她不这么想了。她觉得她大错特错,具体错了些什么她也说不清,真要说,她会觉得要是那日没有撞上那车驾,今日便会在家乡教书品茗,怎会泪洒冰原?
高正明受了致命伤,可还是用最后一丝力气将纳钦斩于马下。亲信们追上来,将她搀扶下马,呼唤的声音渐渐模糊,她在人影重重后看见逐渐没入地平线的红日,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微笑。
“爹!”她大声呼唤了一声。
高昆毓在深夜接到了急报。
听完之后,她声线颤抖地道:“……你再说一遍。”
“二殿下拒和议,斩来使,在二部撤退后负伤带兵追出百里有余,又与二部残兵交战,一剑不防。为杀可汗纳钦,伤重不治而死。燕立业等幕僚并未返京,已归隐山林。”
高昆毓静坐许久,起身慢慢走到殿外。
安王留给她不需要争权夺利的皇位、不需要涂抹掩盖的血腥未来和不需要在京师附近重兵把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