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浸湿了他的胸口,但他没有推开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
温晚在陆璟屹的怀里,慢慢睡着了。
但陆璟屹醒着。
彻夜醒着。
月光从露台洒进来,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他看着她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看着她微肿的嘴唇,看着她脖颈上那些或深或浅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颈侧那道最明显的指痕上方,最终没有落下。
不敢碰。
怕碰碎了,怕弄疼她,更怕惊醒她眼里可能出现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或憎恨。
陆璟屹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让她完全嵌进自己怀里。
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还有心跳。
平稳,却微弱,像疲惫的蝶翼。
他低头,将脸埋进她后颈的发间。
那里还残留着沐浴露的淡香,和他惯用的须后水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微妙的气息,属于他的气息。
他在用这种方式标记她,像野兽圈定领地。
可为什么,心脏某个地方,还是空得发疼?
记忆像潮水,在寂静的深夜里汹涌回卷。
陆璟屹第一次见到温晚,是在他十岁的生日宴会上。
那天陆家老宅宾客云集,衣香鬓影。
他穿着小西装,站在父亲身边接受恭维,脸上是训练有素的、属于陆家继承人的得体微笑。
无聊,疲惫,像一个过早被塞进成人躯壳的玩偶。
然后,他看见了她。
在后花园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穿着白色蕾丝裙的小女孩踮着脚,试图捉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的头发和裙摆镀上金边。
她没注意到裙摆沾了泥,也没注意到头发乱了,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只颤巍巍的蝴蝶,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你在干什么?”
他走过去,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小女孩吓了一跳,蝴蝶飞走了。
她转过身,有些懊恼地撅起嘴,但看见他时,眼睛又亮了,“我想抓它,但它好漂亮,我又不想真的抓到……”
逻辑混乱,天真得可笑。
可陆璟屹站在那里,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脸颊,看着她睫毛上细碎的光,突然觉得,这场无聊的宴会里,终于有了值得看的东西。
“我叫陆璟屹。”他说。
“我叫温晚。”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温暖的温,夜晚的晚。”
温暖与夜晚。
矛盾又和谐的搭配,像她这个人,明明站在阳光里,却给人一种月光般的清冷感。
那是故事的开始。
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该多好。
停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停在老槐树下,停在两只还没被世俗污染的小手第一次牵在一起的瞬间。
可是,命运从来不听如果。
温晚七岁那年,她的父母在一场仇敌枪杀中去世。
陆璟屹记得那天,暴雨倾盆。
父亲接了个电话后脸色凝重,母亲当场红了眼眶。
他们匆匆出门,把他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大宅里。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几个小时后,父母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浑身湿透、眼神空洞的小女孩。
是温晚。
她抱着一个沾满泥水的泰迪熊,那是她母亲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身上还穿着校服,白衬衫上溅着泥点,像破碎的百合。
“璟屹,”母亲声音哽咽,“晚晚以后……就住我们家了。”
陆璟屹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眼泪。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问。
“璟屹哥哥,爸爸妈妈……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那个瞬间,陆璟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伸手,抱住了她。
用尽一个十二岁少年所有的力气,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冰凉,在他怀里细微地发抖,像风雨中无处可栖的雏鸟。
“我会保护你。”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哑却坚定,“晚晚,以后我来保护你。”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许下承诺。
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想要和必须的重量。
变故发生在收养手续正式办完的那天。
律师宣读文件,温晚成了陆家的养女,成了他的——
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