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渊心中一沉:“使臣?”
他沉声道:“月前父王方遣使入魏。此刻再度遣使,北泽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冯白压抑着悲愤,嘶声道:
“自从殿下离开北泽,北狄蛮子便屡屡寇边,虽被击退,可边关将士尚未喘息,国内又逢大旱,边军粮秣眼看就要见底,偏偏那魏国狗皇帝在此时下旨,勒令加征三成岁贡。国君……国君万般无奈,才再度遣使,恳求宽限些时日……”
沈临渊眸光发沉,如今他身陷囹圄,如同断翼的鸟,纵使故国烽烟四起,他也只能做一个无能为力的看客。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问:“结果如何?”
冯白声音一缓:“殿下别担心,起初那狗皇帝是不允的,可那日容王正好也在太极殿上,他对咱们献上的奇珍颇感兴趣,便在殿上开了口。”
沈临渊一怔。
谢纨?
又是谢纨?
他的指尖几乎攥进掌心,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你回去转告父王,魏帝为自身谋计,也不会坐视北狄轻易南下。请父王务必稳住朝局,保重龙体,勿要为此忧思过甚,徒损圣躬。”
冯白在重重答应着,随即猛地抬头,悲戚道:“殿下,国君实在糊涂,竟听信谗言,将殿下送来为质!属下……属下愿豁出命刺杀容王,拼死也要助殿下脱困!”
沈临渊断然道:“不可,两国契书明载,我为质一日,魏朝便一日不得北顾。如今敌强我弱,时机未至,轻举妄动只会给北泽招致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低声道:“父王,还有阿承阿诺他们……可都安好?”
冯白的声音缓和了些许:“殿下放心,国君、二殿下三殿下一切皆安。”
沈临渊垂下眼:“……那便好。话已带到,此地不宜久留,你速速离去,务必小心。”
短暂沉默后,冯白咬牙道:“殿下,您在王府定要珍重自己……万望保重。”
沈临渊嗯了一声:“我无事,不必挂念。”
话音刚落,冯白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殿下,国君还命属下,给殿下捎来一封书信。”
书信?!
沈临渊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紧:“快,给我!”
冯白从袖中小心拿出一个被卷得紧紧的纸筒,沈临渊迅速伸出手,一把将其攥入掌心。
他几乎是粗暴地展开那薄薄的纸张。
就着街口投来的微弱灯火,目光迫不及待地想要捕捉熟悉的笔迹里,哪怕只言片语的问候,一丝半缕的关切,都足以慰藉异乡苦楚。
然而,当信笺完全展开,他唇边那抹尚未成型的笑意便凝滞了。
纸上的笔迹的确属于父王。
可那上面没有一句寒暄,没有半分挂念,只有一行短短的字,直直扎入沈临渊眼底:
“伺候好容王,莫再给北泽招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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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渊刚踏出暗巷,便见聆风正焦急地四下张望,一见到他的身影,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快步迎上前来。
“沈质子,”少年语气急促,“王爷传您即刻过去。”
沈临渊未发一语,只微微颔首,随即抬步走向那座笙歌盈耳的高楼。
甫一踏入解忧馆的门槛,浓甜的香风与熏人暖意便汹涌而来,瞬间冲散了他身上裹着的凉意。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自高处落下,穿透了满堂喧嚣:“……今日本王高兴,诸位今夜在楼中的花销,都由本王请了!”
沈临渊倏然抬头。
只见最高层的环廊之上,那人一袭红衣,倚着雕花栏杆,立于璀璨灯火之中。流金般的灯光为他蜜色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晃眼的光晕。
他唇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那般鲜活耀眼的神采,竟生生压过了楼下所有华灯玉盏。
他一手擎着只金杯,身侧左右各依偎着一名容色殊丽的少年,珍贵雪白的衣领边缘蹭上了一抹暧昧的胭脂痕,俨然一副纵情欢场,恣意享受的模样。
那两个少年紧紧贴附着他,仰头望去的目光痴缠缱绻,几乎能拉出丝来。
【大魏最名贵的红牡丹。】
这句魏都人尽皆知的评语毫无征兆地撞入沈临渊脑海,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轻轻滚动了一下,唇线随之抿紧。
高处的谢纨似乎兴致极高,他半探出身,朝着楼下沉溺于酒色之中的满堂宾客遥遥举杯。
刹那间,谄媚的欢呼,叫好与奉承之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沈临渊伫立在这片与他格格不入的喧嚣热浪里,漆黑眼底深处,只倒映着高处那一抹灼目刺眼的红。
那人显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他垂下眼,视线落定在沈临渊身上,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接着他懒懒地抬手,朝着沈临渊的方向也扬了扬手中的金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