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睨着自己,与记忆中那个明艳跳脱的谢纨判若两人。
不知为何,看着这张面容,南宫灵心底那簇火竟平息了一瞬,仿佛某个目的已然达成。
他指节收紧,攥紧载满族人姓名的薄册,半晌开口:“既然王爷已言明利害,那么……烦请先将我的族人平安送回故土。届时,我自会将王爷所需之物奉上。”
“不。”
谢纨斩钉截铁截断了他的话:“先将解药给我。待我皇兄转醒,本王立刻履行诺言,让你的族人重获自由,并派人护送他们返回月落故地。”
他的态度毫无转圜余地。
南宫灵抿了抿唇:“我可以给你暂时压制蛊虫的药。但我先前所言非虚,蛊虫在他体内盘踞太久,仅凭解药远远不够。你还需要去月落族的故地,找到一种花。”
谢纨心下一动,这倒是和南宫寻所说的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南宫灵的解释。关于那花的形貌,生长的苛刻条件……
所述种种,与南宫寻透露的信息大抵吻合,细节处亦能衔接。
看来在此事上,南宫灵至少没有虚言。
谢纨心中稍定,正欲令侍卫将其押回,南宫灵却忽然再次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不过,王爷……有一事,我不得不据实相告。”
谢纨刚松弛些许的神经骤然绷紧:“什么事?”
南宫灵抬眼看向他:“这种解药,需以那月牙花为引方能炼制。而我手中……仅剩最后一颗。”
他顿了顿:“它恐怕,只能救你们其中一人。”
谢纨眯了眯眼,冷声道:“你敢耍我?”
南宫灵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戏弄王爷对我有何益处?若真想看你痛苦,大可在你将药喂给陛下之后再揭穿,岂不更妙?”
他略微停顿:“我只是……告诉王爷必须面对的事实。”
他正色道:“这颗药,若由王爷服下,体内的蛊虫自会死去,头疾永绝,再无后患……”
“可若是给陛下服下,他固然能醒,但那蛊毒深入骨髓,已非一颗药石能根除。没有足够的月牙花来炼制后续解药,他终将在一日日的衰败中走向死亡。”
烛火在南宫灵眼中跳动,他轻声问:“王爷,生与死,己身与至亲……你要如何选?”
魏都的深冬, 到了一年中最凛冽的时候。
铅灰色的云沉沉压着宫檐,细密的雪粒起初还矜持地飘着,不多时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 簌簌地落,将朱墙金瓦都盖上一层厚厚的,寂然的素白。
赵内监捧着黄铜暖炉,立在昭阳殿紧闭的殿门外, 身上厚重的冬衣似乎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气。
他仰头望着越来越急的雪幕,眉毛上很快沾了星点湿痕,心里头那点不安,也随着天色一同沉了下来。
旁边侍立的小宦官缩着脖子,见他叹气,忍不住低声问:“师父,您叹什么气呀?这雪景多好看。”
赵内监收回目光,看了这刚入宫不久, 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徒弟一眼, 摇了摇头:“我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势头这么凶的雪。”
小宦官眨眨眼:“老话不是说‘瑞雪兆丰年’么?雪下得大, 明年地里的收成肯定好。”
“你呀, 一知半解就敢浑说。”
赵内监眯起眼, 望着远处已模糊的宫道:“雪薄薄一层是滋润,下成这般模样……若再不停, 不成雪灾便是万幸了,还谈什么瑞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