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时,他生生用左臂垫了一下,此刻骨头缝里像塞了冰碴,一动就钻心地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翻上马背往骁国赶,看两侧的枯树像鬼影似的往后退,马蹄声在深秋的官道上敲出急切的鼓点。
天上飘起了雪。
细雪簌簌地落,沾在厉翎的发间、眉骨上,瞬间化成了水。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了半个月,落在骁王宫的琉璃瓦上,像给这座城蒙了层白纱,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
骁城里有丧钟的余音,有纸钱燃烧的焦味,他觉得荒谬,直勾勾地往里闯。
“震王驾临 ——”
通传声刚落,宫道两侧忽然跪倒一片。
文武百官全换了缟素,腰间系着白麻,连乌纱帽上的红缨都换成了白绒。
他们垂着头,脊背弓着,没人敢抬头看这位突然闯入的君王,只有胸腔里压抑的啜泣声,随着风飘荡在风雪中。
厉翎的靴底踩过积雪,发出“吱吱”的响,他没看那些跪着的人,目光扫过廊下的白灯笼。
整座宫城的灯笼都罩着白布,风吹过时,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半空招摇。
有宫女端着祭品往正殿去,托盘里的白烛燃得正旺,蜡油滴在金盘里,犹如一朵朵惨白的花。
香炉里的檀香烧得正旺,掺杂在冷风中,呛得他喉咙发紧,可他心却是麻的,像被冻住了,没有半点声响。
“王上!”礼部尚书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跪在雪地里,磕着头。
厉翎没理他,眼睛像鹰隼似的扫过这座宫城,他来过三次,可今天,觉得宫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雪,下得太大,把石狮子的眼睛都糊住了。
“叶南呢?” 他开口,声音哑得听不清。
跪在最前的丞相安天遥浑身一颤,花白的胡子上沾着雪:“震王节哀!”
“让开!” 厉翎径直往正殿闯,靴底碾碎了阶前的薄雪,溅起的雪沫落在他的袍角。
殿门两侧立着几十个披麻戴孝的内侍,见他进来,齐齐跪了下去。
正殿的门槛高得硌脚,厉翎抬脚迈进去时,只觉得腿不受控制地在颤抖,他看见供桌前立着块黑底金字的牌位,“骁王叶南之灵位” 七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牌位前的白瓷瓶里插着枝干枯的桃花,花瓣蜷得像只死蝶,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得正齐,烟笔直地往上飘。
厉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步步挪过去,供桌后面,停着口楠木大棺,棺罩只盖了一半。
“小南,”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食指在牌位边缘轻轻敲了敲,像往常催他起床时那样,“别装了。”
他记得上次在震国小苑,他在春耕时收到密报,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时,叶南身着夜行衣正准备逃,见他回来,只能捂着被子装睡。
“你是不是又在偏我?” 他凑近,声音低得像耳语,“等我揭穿你的把戏。”
等他揭穿叶南的小把戏,叶南就回红着脸生气“殿下,你不成体统!”
想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
殿外的雪似乎下大了些,打在窗棂上发出幽幽的响。
百官跪在殿门两侧,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厉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有着一种天真的疯癫。
他伸出手,刚触到棺盖,就立马缩了回来,像被烫到似的。
棺里铺着雪白的锦缎,叶南穿着那身素白的丧服,安静地躺着。
妆容是按骁国的规矩描的,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
他的脸很白,睫毛长而密,像蝶翼停在眼睑上,连眉峰的弧度都和往常一样清冷。
“别闹了,好不好?” 他对着棺木说,声音莫名软了下来,藏着哀求,“上次你装睡骗我,这次又来这套,我告诉你,我不会上当了……”
“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他依旧固执地笑着,“按时吃药没有?你是不是怕苦,给你备的蜜饯尝了吗?”
现在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觉得叶南似乎会马上睁眼回他的话。
“醒醒。” 他小声地哄道,“我带了你喜欢的青苹果,青苹果不当令,现在骁国可吃不上,我让人用特殊方法存储的,就是想等你回震国尝尝,让你夸夸我。”
棺木里的人一动不动。
“再不醒,我就把你的青苹果数树全砍了。” 他继续笑着说,声音却开始发飘,“《纵横策》给你留了两页,若你再骗我,我就全标完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叶南只是睡着了,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瞪着他说“厉翎你烦不烦”。
“小南,我提前来接你了,我们一起回震国好不好?”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过要等变法初见成效,看看震国的新稻种,我让人试种了,你不是总笑我五谷不分吗?这次……你亲眼去看看好不好?”
棺木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殿外的雪落在窗棂上,发出响,像啜泣,又像在替里面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