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翎肩头望向院外,眼里闪着孩童般的光,“今天才看清楚,原来山里这么多桃花,你看那片粉白的,是不是我们当年种的?我记得你说要让它长到盖过屋顶。”
厉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院外只有光秃秃的山壁。
他喉头哽着,跪回榻前将人按回被褥里:“是,长得比屋顶还高了,等你好起来,我们去摘最大的那朵。”
叶南却笑了,抬手抚过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厉翎,少时的日子真的好自在啊,当年你说要与我共守江山,如今,江山安了,我也该歇歇了。”
“厉翎,”他喘了口气,眼神亮得像年轻时初见,“若有来世,我偏要再托生帝王家!我要活够百岁,看着运河通到西域,看着学馆开遍草原,你说好不好?”
厉翎低笑出声,笑声里混着哽咽:“好,你拓土我守城,你编书我护墨,你活百岁,我便活百岁零一日,多出来的那天,替你看看有什么新奇的,好告诉你。”
“那可说定了。” 叶南的声音越来越低,指尖渐渐凉了下去,最后落在厉翎的手背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
廊下的药炉还在咕嘟作响……
厉翎却没再动过,良久,他才将叶南的手拢在掌心,那是曾执过笔、握过剑,替他批过奏折,也拉过他衣角的手,如今却冷得像块冰。
他把那双手贴在自己心口,用体温一寸寸裹着那片冰凉,枯坐了一夜,眼底的光随着榻上人的气息,彻底暗了下去。
第二日天未亮,他亲自提着铲子去后山,将桃树苗一株株栽在苍梧山的院落四周。
他手磨破了皮,渗出血珠,他却像没察觉,蹲在地上,声音发颤地对树苗喃喃:“你说要盖过屋顶,我便让它们长得再密些,等来年,满院都是。”
此后七日,苍梧山的小院再没开过门。
没人知道,曾经杀伐果断的帝王,会守着一具渐渐失温的躯体,一遍遍替他理好额前碎发,替一次次他拂去落在鬓边的灰尘,把凉了的药汤倒了又熬、熬了又倒,哪怕明知药已无用,仍固执地温着,像还在等榻上人醒来说一句“药太苦了”,他会守着叶南,讲从前没说完的话,说当年那株桃树其实没活,如今这些新栽的,定能活得长久些。
他没吃过一口饭,没喝过一口水,嘴唇裂得渗血,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身形也日渐佝偻,只有望着叶南时,眼神还带着几分偏执的温柔。
第七日黄昏,厉翎把头靠在叶南的手边,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风里:“我等不及了,怕你走得太急,来世的路我追不上……”
史官记载:开玄五十一年初春,叶南薨于苍梧山,帝厉翎不食七日,薨于叶南身侧,二圣合葬于骁城旧皇陵,碑后刻“生同衾死同穴”六字。
南雍四十六年春,白简之在御书房里捏着一封来自中原的讣告。
信使是大宸新帝派来的,跪在下面大气不敢出。
他看见南雍帝王银白的发梢垂在案上,遮住了脸,只有那只握着信纸的手在微微颤抖,那只曾挥剑斩过北狄王的手,此刻竟像片被风吹得发抖的塞北枯叶。
“知道了。” 良久,白简之才开口。
他没看信使,只是将讣告折成方胜,塞进贴身的衣襟,那里曾无数次藏过叶南的信。
宫人说,那日陛下遣退了所有人,在御书房坐了整整三日。
殿门紧闭,只从窗缝里漏出些微动静,有时是翻书的沙沙声,有时是器物坠地的脆响,更多时候是死寂。
萧庚第三日傍晚硬闯进去时,正见白简之正在翻看《万国志》草稿。
“陛下!” 萧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龙汉不能没有您!”
白简之缓缓转过身,银发凌乱地贴在颊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空茫,却又在最深处藏着点决绝的光。
“我不会死。” 他开口,视线划过图上中原与龙汉的边界线,“你看,大宸国泰民安,新帝虽幼,有顾命大臣辅佐,根基稳固,可龙汉不同,漠北的部族还在观望,西域的旧部尚有二心,我若走了,这群豺狼定会扑向中原,坏了…… 坏了他最看重的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