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对着周世安深深一揖,“多谢。”
……
夏末,淮阴,皇城。
相比于建康城的皇宫,皇城并不大,窗外绿荫浓稠,蝉鸣聒噪,林若一袭家常的月白绫衫,外罩竹青色半臂,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根碧玉簪,正坐在临窗的书桌上,就着明亮的天光,翻阅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她手中拿着的是今科大考的“等第详录”,特别是用朱笔特别标注出的、来自交、广、黔、云、蜀、凉等新附及边远州府的学子试卷复本与名次评定,这些地方的学子的成绩,连同主考官的评语、初步拟定的等第,一并呈送御前,由她最终定夺是否予以“优恤”以及优恤的幅度。
厚实的桑皮纸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林若看得很仔细。
良久,林若放下文书,端起茶水,浅啜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似在沉吟。
“三十八人参考,一人因卷面污损、文理极度不通而黜落,余下三十七人……”她缓缓开口,“经义实力,中平者多,拔萃者少 ,这是底蕴所限,急不来。”
“数算、格物、乃至地理辨识诸科,分数却大多在水准之上,尤有数人,解题思路清晰,步骤严谨,结果精准,不亚于中原。这实务策论……见识虽显狭隘,多局限于本乡本土之事,对朝廷大政、四方情势、钱谷刑名之具体运作,颇多隔膜,答非所问者有之,流于空泛者亦有之。但观其逻辑,倒也清晰,所言地方利弊,如黔地驿道修缮、交州糖寮改良、滇边茶马管理之事,虽格局不大,却也能切中紧要,非全然不通。”
兰引素微笑道:“这自然,毕竟支边的教者,当年也是层层选拔才能去的,可不是贬斥。”
林若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那叠成绩单上微笑道:“至少,在实学根基上,这些边州学子,并未落下太多,甚至因环境所迫,反倒比更肯在测算、地理、物性上下功夫。这数算格物之能,非朝夕可成,需沉心静气,反复推演练习。他们能于此道有所成,足见刻苦。”
她拿起那份文书,仿佛看到一个个来自遥远边疆的身影寒窗苦读,这也代表着那些刚刚纳入版图、或归化未久的土地上,悄然生发的向心之力。
林若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做出了决定。她提起一支朱笔,在专门列出的“边州优恤拟定”名单上,开始批阅。
书部根据初定名次和加分情况,初步拟定的分配。
她的目光在“水师学堂航海科”、“市舶司”、“工程司”、“国税算学”、“边州州学”等条目上逡巡。
“传旨。”林若开口。
另外一名女官立刻躬身:“在。”
“着书部、吏部,对此三十七名边州进士,及今科所有获‘优恤’之学子,于吏部掣签或分配之前,增设‘重新填报职位意向’一环节。着各部司、各相关学堂,详列职位所需才干、将来出路,明示诸生,许其据自身所长、志趣,再次斟酌填报。填报时,需有本部官员或学堂师长从旁解说,务使诸生明悉,非儿戏,亦非请托之门径。”
女官迅速记下。
“另,”林若继续道,指尖在案上那份名单轻轻一叩,“对此三十七人,着吏部格外留意。其最终任职,除考量其志向外,需兼顾地缘。交、广之人,可多考虑市舶、水师、工矿;蜀、滇之人,可倾向茶马、边贸、驿路;凉州之人,可留意边镇、屯田。总要使才尽其用,人地相宜。中原、江南充盈之地,可暂缓补充,优先满足边州紧缺之职。”
收复疆土,并非只城头换帜,收拢人心,亦非仅减免赋税。
那里的人,见到子弟有前程可奔,有阶梯可攀,才能知王化不是虚化,朝廷不是遥不可及的图章。
需要其地物产,如交州之糖、蜀中之锦、滇南之茶、岭南之香药,方能更顺畅汇入天下商贸之中,如此,边地与中原腹地,才能气血相连,痛痒相关。如此,边陲方可渐成腹地,生民方有恒心。
女官笔下如飞,将帝王的旨意一一记下。她知道,这道旨意下去,许多人的命运,就会遇到生命中最大的转折了。
林若说完,揉了揉眉心,把那文书放一边,继续下一本。
窗外,蝉鸣依旧。
……
就这样,于阮文和而言,他此刻在为“十五分”的惊喜而雀跃,为可能踏入水师学堂而激动,却不知他那份成绩,曾静静躺在帝王的案头,并被那支朱笔,轻轻点了一下。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已经算是朝廷高位中人的他,在白发苍苍时,无意中从档案室看到了那份帝王批注过的卷子,悄悄带走做为珍藏,在去世时,陪葬在自己的墓中。
然后在后世某个年代,被抢救性保护发掘,做为交州历史上现存的第一份考卷,在交州博物馆有了独开一个中心位置、四面展台的资格,被当地考生父母在国考前过来吸吸仙气。
作者有话说:这书基本就算完结了。
这本书其实是我想换个写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