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凝滞的氛围下,十秒漫长得如同十分鐘——许磊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对批文和通道的获取表示任何赞许,彷彿那是理所当然;他也没有对陈小倩描述的、关于黄主任「额外要求」的过程做出评价,没有问「你怎么拒绝的」,也没有说「做得对」或「处理得不够好」。
他的第一个问题,直接指向那个红色的风险项目:
「修改的推测依据,除了墨跡细节,还有什么支撑?」
声音平稳,听不出是质疑,还是探究。
「第一,惯例差异。五年是标准,三年极为罕见且苛刻。
第二,对方行为模式。黄主任在前期交涉中,表现出强烈的控制欲与报復倾向。
第三,修改动机。缩短有效期,能极大增强对方后续的制约与勒索能力。
第四,技术可行性。目前存在高精度修改官方文件的技术手段。
「综合判断,非笔误的可能性大于百分之七十。」
她给出了完整的逻辑链条,没有夸大,却足以引起重视。
许磊听完,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很轻微,但陈小倩捕捉到了。那不是赞同,更像是「资讯已接收并录入评估系统」的确认。
接着,他给出了指令,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批文原件与电子存档,全部带回。
「『老鬼』的信物,妥善保管。」
「保持警惕。吉隆坡那边,」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会因为一张纸就真正安静。」
「按原计画,完成剩馀交接。三天后,返程。」
指令清晰、简洁,没有多馀的字。
但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目光如同具象般透过萤幕,落在陈小倩身上:
「回来后,我需要一份完整的吉隆坡事务分析报告。」
「所有接触过的人——吴老闆、黄主任、『老鬼』、阿强,甚至那位林律师……
「每个人的背景、性格、行为模式、潜在弱点与关联。」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在整个过程中的观察、判断,与应对评估。」
「我要看到细节,看到逻辑,看到风险点,也要看到……人的因素。」
说完,他没有等陈小倩回应,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
视讯通话被乾脆利落地切断。
萤幕暗了下去,映出陈小倩自己平静却略显苍白的脸。
阿金从阴影中走出来,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陈小倩。
陈小倩缓缓靠向椅背,感觉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与许磊的对话不过短短几分鐘,却比她昨晚在俱乐部面对黄主任时,消耗了更多心神。
许磊的反应,几乎完全落在她最理性的预期之内,却仍让她心底泛起一层更深的寒意。
既没有肯定,也没有质疑,更没有询问她在「处理」过程中承受了多少压力。这个「不置可否」本身,就是一种再清楚不过的立场——他并不关心过程是否危险,也不在意她是否曾被逼到失控的边缘。
在他眼里,那些都只是达成结果所必须付出的成本。
只要结果成立、风险可控,过程本身就不具备任何讨论价值。
她的拒绝、周旋,甚至可能付出的个人代价,对他而言,不过是任务中理应发生的技术细节。
真正引起他兴趣的,是风险。
当他在电话那头追问批文日期的异常时,语气陡然变得专注而锋利。她几乎能想像出他低头翻阅资料、迅速锁定关键节点的模样——冷静、迅速、毫不拖泥带水。
他抓住的,正是那条足以在未来反噬整个专案的暗线。
这一刻,她再次确认了他的谨慎与多疑,也清楚地意识到:他完全明白这个陷阱意味着什么。
而紧随其后的要求,才是真正让她脊背发凉的地方。
「整理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例行公事,但她很清楚,这绝不是一次单纯的復盘。
许磊并不满足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要的是——她是如何看见的,她看见了多少,以及她是否能把零散的资讯,整合成可被利用的判断。
他开始要求她提供的不只是事实,而是结构化的风险评估、人物意图的拆解,以及潜在走向的预判。
这意味着,他正在重新校准她的位置。
她不再只是需要被保护、被调度的「变数」,也不仅仅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工具。他开始把她视为一个资讯节点,一个能够进入更核心判断链条的存在——也许还谈不上决策者,但已经被纳入「值得倾听的参考来源」。
她的「有用性」,被悄然抬高了。
而这种升级,并不让人感到安全。
它意味着更近的距离、更清晰的审视,以及——一旦失效,就会被更快、更乾脆地替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