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如何精确计算矢量,知道如何将力量扭曲到极致造成毁灭。他知道怎么破坏,精通如何杀人。至于怎么救人?哈……别开玩笑了。他根本做不到这种事。
连快餐店的侍应生都比他更清楚该做什么。
但这个小鬼就倒在他面前,一副下一刻就要死掉的样子。
……理论上,他知道该做什么。把这小鬼送到芳川那里,那里会有培养器和其他调整设备。就这样,就这么简单。
但怎么做?
这个最简单的问题却构成了无法逾越的障碍。
比如说,从餐厅到车上的几十米距离,他要怎么把这个完全倒在座位上、站都站不起来的小鬼带过去?
把她“抱”起来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带来一阵近乎生理性的……抗拒。如果在他移动她的过程中,最后之作因为痛苦或无意识忽然挣扎呢?她的肢体一旦撞上由他身上绝对的反射屏障——撞上由一方通行的身体构成的无形牢笼,会发生什么?她会轻易地把自己的骨头折断或者撞碎,到时候他要怎么办,还是说松开手就把这个小鬼丢在地上,造成更大的伤害?
试图用手抓住蝴蝶的人大概会有这样的恐惧:蝴蝶柔软而脆弱的翅膀在手指拢成的狭小空间里疯狂扑扇,每一下挣扎都会擦落更多鳞粉,每一下都可能让自己变得遍体鳞伤。但一方通行甚至没有这样的体验可供参考。
他只是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一样僵立在原地。
然后他缓慢地,缓慢地低下身。
他伸出手,托起最后之作的脸,掌心所触及的皮肤是一片可怕的高热,她的额发早已被虚汗打湿。他让那颗无力的脑袋软软地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他的手臂环过女孩瘦小的后背,将她轻轻拉向自己,让这具微微颤抖的、被痛苦折磨着的小小躯体,将全部的重量都依靠在他的身上。
好轻。
也好烫。
仿佛拥抱着一块即将燃尽的炭火。
……啊。
他记得——就像他被无能力者少年打倒的那个夜晚,浑身疼痛、狼狈不堪、又自暴自弃地躺在地上。神野亚夜若无其事地出现,只是靠近他,就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一样,俯下身,伸出手,将他轻轻拥起。
尽管那并非出于他的本意,尽管他当时只觉得荒谬和抗拒。但此刻,那份记忆指引着他僵硬的手臂,告诉他该如何环抱,该如何承托,该如何在不造成伤害的前提下,给予一点可怜的支撑。
他记得拥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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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设施被闯入的警报响起,芳川桔梗一个人坐在实验室中央,坐在纸张与数据的包围之中,看向打开的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白发红瞳的少年,抱着那个因为高热而失去意识的小女孩,像一只受伤的野兽闯进来,睁大眼睛,既惊慌又求助地看着她。
虽然他肯定不会承认。
“欢迎回来。”芳川柔声说。
她走上前,从一方通行手里接过那个浑身滚烫的小家伙。光是碰到皮肤的热度,都能想象她的脑海中在进行如何复杂的错误计算。
不管怎么说,这个体温也有点危险了。她把最后之作放进培养器里,透明的培养液缓缓注入,培养液可以帮助她调节体温,也可以提供必要的物质补充。没有身份id,身无分文,这孩子独自在外面撑了一周,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方通行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看上去想问。但是张着嘴说不出话。因为他做不到“开口关心别人”这件事。
“她会没事的。”芳川主动说。
听到那句话,仿佛有什么支撑他的东西被抽离了,一方通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真是的……”他低下头,白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眼睛,嘟嚷着抱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