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颜就问:“不吃吗?”
下一刻,所有的所谓农村人的自卑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筷子如闪电般出击。
庄老太一马当先,精准地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滚烫的肉块在口中翻滚,可烫了!但任是谁也舍不得吐,只能嘶嘶地吸着气。
然后牙齿用力一咬,肥肉部分瞬间化开,浓郁的油脂混合着咸鲜的酱汁在口腔里爆开。
偏偏又在快腻味时,夹杂其中的瘦肉,满是韧劲,越嚼越香。
鲜,咸,甜,香!教人欲罢不能。
一股难以言喻的,纯粹的,甚至是罪恶的满足感,窜遍全身。
庄老太浑浊的老眼里,竟然不受控制地涌上了泪花,活了这么大半辈子,直到这一刻,嚼着这块肥厚滚烫的五花肉,她才觉得自己算是真正活过一回。
庄大爷牙口不好,专挑那吸饱了肉汁,炖得软烂的白菜。
入口即化,白菜的清甜与浓郁的肉汁完美融合,滋味丰富得让他眯起了眼,发出满足的叹息。
“哎呦喂,当真是死了都甘愿了。”
玉米面贴饼子更是成了抢手货,庄卫东眼疾手快抢到一块,顾不得烫,掰开就往嘴里塞。
贴饼子底部浸透了汤汁,入口鲜香!
再一嚼,原本粗粝的玉米面口感因五花肉的鲜美,竟出奇的和谐。这一口,当真是是任何窝窝头,红薯都无法比拟的极致享受。
几人吃得头都不抬,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如同无底洞般疯狂吸入食物。
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声,吸溜汤汁声和满足的咀嚼声。
什么记者,什么奖金,什么面子,统统被抛到了脑后!
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盆滚烫,油亮,香气四溢的大锅菜!
但凡少吃一口,那都得后悔终生。
五分钟后,盆子已然见底,连一滴酱汁都没剩下,被刮得干干净净,舔着手指吃得精光。
庄颜也吃得心满意足,擦擦嘴,由衷感叹。
“这大师傅手艺真不错,比上次更好了。”
啧,真不敢想,以后有钱了一天三顿都吃国营大饭店,那得多幸福。
一抬头,却愣住了。
只见庄老太,二婶等人,甚至连庄大爷,都红着眼眶,偷偷抹着眼泪,脸上却带着近乎虔诚的满足感。
“哎呦,真好吃。”
“咋人家就做那么好吃?”
“舍得下料呗!娘,你看那猪肉,嚯,肥得很!”
“能来这大饭店吃一趟,真是这一辈子就值当了。”
庄颜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与老庄家人的不同。
在这食物极度匮乏的年代,一顿丰盛的,充满油水的饭菜,其带来的冲击力和幸福感,是后世任何米其林大餐都无法比拟的。
庄颜只饿了两年,但他们,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吃饱过。
就在这瞬间,庄颜突然抿唇。
此后几十年间,中国当真履行了当初的承诺——她把十几亿人养活了,且养得很好。
直到离开国营大饭店,走在回村的路上,老庄家一行人仍旧魂不守舍,脸上挂着梦游般的痴笑。
太香了,那味道仿佛还在齿颊间萦绕,他们一遍遍回味着大铁锅里翻滚的,带着独特荤香的炖菜。
那浸润五花肉香气的玉米面团子,那甘甜诱人的小白菜,更不要提后端上来的酱香浓郁的卤味和烟熏腊货!
天爷啊,那滋味,刻骨铭心,让他们恍恍惚惚,脚步都发飘。
庄大爷忍不住咂嘴感叹:“今儿我才算明白,为啥以前的人削尖脑袋往城里钻,那些知青娃子为啥死活也要回城。”
“敢情城里人过的日子,跟咱过的,压根儿就不是一个日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