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凡也笑,“但我爸常说,‘年轻时要拼,老了才有的回忆’。虽然我不完全同意,但有时候觉得有点道理。”
他又咬了口汉堡,番茄酱从另一边挤出来,滴在托盘上。他毫不在意,用薯条蘸着吃了。
“你爸妈催你寒假回国吗?”瑶瑶问。
凡也的动作顿了顿:“催。但我不打算回。”
“为什么?”
“机票贵,时间短,来回倒时差太累,”凡也数着理由,但瑶瑶听出来,这些都是表面,“而且我想趁寒假做点事。可能找个短期实习,或者去周边州旅行。我室友说芝加哥冬天很美,下雪的时候像电影场景。”
“你室友不是有女朋友吗?还陪你旅行?”
“他说可以带我一起去,当电灯泡,”凡也做了个鬼脸,“但我觉得还是算了。三个人旅行,总有一个人是多余的。”
瑶瑶想起自己上次和父母旅行,也是三个人。她总是那个走在后面拍照的人,看着父母的背影,觉得他们之间有种密不透风的默契,自己像误入的观众。
“那你寒假打算做什么?”凡也问。
“可能就在这里吧,”瑶瑶说,“图书馆还开放,我可以提前看下学期的书。或者找个兼职。”
“一个人?”
“嗯。”
凡也放下汉堡,认真地看着她:“那多无聊。要不我们一起做点什么?”
“比如?”
“比如”凡也眼睛转了转,“我们可以做一个项目。你不是传媒的吗?我们可以拍个短片。关于留学生活的纪录片之类的。我负责摄像,你负责策划和剪辑。”
这个提议来得突然,但瑶瑶心跳加快了。拍短片——这是她一直想做的事,但总觉得自己没准备好,设备不够,经验不足。
“我没有摄像机。”她说。
“我室友有,可以借。他买了就没用过几次,放在那儿积灰。”
“我也不会剪辑。”
“学啊,”凡也理所当然地说,“网上教程一堆。而且我可以帮你,我高中玩过视频剪辑,虽然很业余,但基础操作会。”
瑶瑶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发亮的脸。他总是这样——提出一个想法,然后理所当然地认为一定能实现。这种盲目的自信,有时候让人恼火,但更多的时候,让人忍不住想相信。
“拍什么呢?”她问,已经半心半意地开始构思。
“拍日常,”凡也说,“自习室,图书馆,食堂,宿舍。拍那些没人注意的细节——咖啡杯上的口红印,笔记本边缘的小涂鸦,深夜路灯下的影子。拍出那种留学生活里,既孤独又热闹的感觉。”
这个描述精准地击中了瑶瑶。她忽然想起很多个瞬间:深夜独自走回宿舍时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图书馆窗边阳光移动的轨迹,食堂里不同语言的混杂,还有——凡也送她回宿舍时,伞在雨中的倾斜角度。
“可以试试。”她说。
凡也笑了,那种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那就说定了!考完试我们开始策划。第一件事,起个名字。我想想叫‘中西部纪事’怎么样?或者‘留白’——留学生活的空白与填补。”
“太文艺了。”
“那你想一个。”
瑶瑶想了想:“叫‘弦’吧。”
“弦?”
“嗯,”瑶瑶用薯条在番茄酱里画了一条线,“留学生活像一根绷紧的弦。一头是这里,一头是国内。太松了会失去张力,太紧了会断。要在中间找到那个刚好能发出声音的紧绷度。”
凡也盯着那根番茄酱画的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眼睛里有种瑶瑶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兴奋,不是玩笑,是深刻的共鸣。
“弦,”他重复,“好名字。”
他把自己的薯条也蘸了番茄酱,在旁边画了另一条线,和瑶瑶的平行。
“那这就是另一根弦,”他说,“两个人,两根弦。有时候平行,有时候交叉。但都在同一张琴上。”
瑶瑶看着那两条红色的线。它们在白色的托盘上显得刺目,像某种宣言,或预言。
“吃完了吗?”凡也突然问,“吃完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
“秘密。”
凡也带她去的地方是工程学院顶楼的天台。
需要刷卡进入,但凡也的工程系学生证有权限。电梯缓慢上升,铁索摩擦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瑶瑶看着楼层数字跳动:3,4,5最后停在8。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天台风很大,把瑶瑶的头发吹得乱飞。她跟着凡也走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整个校园的最高点。脚下是红砖建筑群,像积木一样排列整齐。远处是秋天的田野,金黄的玉米地已经收割,露出褐色的土地,像巨大的伤疤。更远处是树林,枫树和橡树红黄交错,像打翻的颜料盘。天空是清澈的蓝,没有一丝云,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但在高处,风把温度都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