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有人问他怎么不来上课了,也有人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问他需不需要帮助,然后就是老师电话,学校电话,以及各种各样过期的通知。
陆杳把手指悬停在微信图标上半晌,最终还是熄灭了屏幕。
几天后,陆杳以没手机为由,正大光明问李雪梅要了一百块现金,反正她会问老板报销。
他到民宿的时候很早,夜露都还缀在草尖上,陆杳看着紧闭的民宿门窗没好意思敲门,攥着纸币蹲在马棚前。
有新降生的马驹蜷在干草堆里,母马温柔地舔舐它,帮她学着站立,陆杳看得入迷,因为靠得太近,母马突然有些烦躁。
陆杳抿嘴,把甘草糖块摊在掌心,母马这才喷着热气安定下来,鬃毛在晨光中泛起丝绸般的光泽,湿漉漉的舌头扫过陆杳指尖。陆杳笑出声来,脖颈蹭着温热的马腹,青草与奶腥味钻入鼻腔。
听见外面的动静,民宿门开了,图雅拎着熬奶茶的铜壶走出来查看。
图雅一身藏青色的羌兰服,领口、袖口和襟前绣着繁复的彩线纹样,有山有云,彩色横纹围裙系在身前,围裙上的花纹被蒸汽洇湿了,边上的银铃铛随动作叮咚作响。
她拥有羌兰人最健康的肤色,把头发梳成无数漂亮时髦的细辫,末梢缀着红色的绒线或小小的绿松石,说话的时候眼里漾出笑意,像一幅色彩浓烈的壁画。
陆杳不动声色看了一圈,那个男人不在。
图雅看到陆杳很是高兴,热情地把他迎进去,给他冲了杯奶茶。
没有蜂蜜的奶茶带着点苦味。
“小客人再添点盐巴?”图雅还记得上次老板说她没留住人的事儿,舀起琥珀色的液体在陶碗里漾开波纹,“我们羌兰的茶要配着故事喝。”
陆杳将纸币推过雕花木案:“可我没有故事,上周的奶茶钱。”
图雅咯咯笑起来,发辫上的彩色石头撞出脆响:“大哥说,朋友喝茶收钱……山神会惩罚他们。”
她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陆杳尝试好几次,图雅都没收。他看到前台桌角贴着收款码,灵机一动,结果刚转账,退款通知就来了。
他怀疑有人在远程监控。
图雅一再推辞,她眼神明亮,黝黑的头发微微毛躁,鼻梁上还有些许雀斑。
她强调两次陆杳是“朋友”,是要“珍惜”的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真诚,仿佛“朋友”真的是个很郑重的称呼。
这样一来陆杳就很难坚持自己,否则就好像否决了别人赤诚的心意,但他也不想违背自己的原则,“欠别人”这三个字会让他寝食难安。
图雅给他做完奶茶就出去打扫马厩了,陆杳看她提着桶啊扫帚的忽然灵机一动,自告奋勇说要帮忙。
图雅笑说他们家的马和羊脾气都不好,陌生人不好喂,她比划着大声说:“羊,会咬你,也会踢你。”
陆杳并没有真的接触过马和羊,此时年轻人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羊圈木门刚开条缝,头羊的犄角就撞得门框嗡嗡震颤。
陆杳被公羊追着绕草垛狂奔,干草碎粘在他毛衣领口,t恤衫下摆沾满泥浆,握着铁叉的手在发抖。他踉跄着栽进饲料槽,惊起一群啄食的鸟雀。
图雅举着粪叉冲过来救他。
“这是桑吉家的战斗羊!”姑娘笑得直不起腰,“去年叼走过巡逻队的对讲机呢!”
陆杳不知道桑吉是谁,但从图雅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得知这户叫桑吉的人家是牧民,去年冬天因为意外把房子烧了,连同马圈羊圈一起损失近四十万,他们家不富裕,没余钱很快建新房子,于是就把这些牲畜都寄养在这儿,有时间会帮贺归山还有其他一些熟人放羊牧马。
图雅从围裙兜里摸出把盐粒,暴怒的公羊立刻温驯地跪下来舔她靴尖。
火烧云在天际线坍缩成暗红色,陆杳瘫坐在草垛上喘气,他的帆布鞋深陷泥沼,裤管沾满混合着草屑的泥浆,掌心被铁锹木柄磨出血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