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
“嘟——嘟——”
宋庭言自认不是什么耐心很好的人,可等到电话因长时间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时,他却怀疑根本没到一分钟。
刚刚那个一分钟,根本就不足一分钟。
这样想着,手指已经点下了第二通。
电话接通,那人先他一步开了口,声音闷得厉害,带着浓厚的鼻音,“喂?种树的……”
他喊他,尾音咬着让人心颤的软意。
“怎么了?”宋庭言捏紧手机。
那头沉默许久,才勉强从哽咽至失声的嗓子里压出声音——
“种树的……”
“我没有……老师了……”
于寒冷长夜的失声恸哭,只因我们已无缘与所爱之人,于这个俗世重逢。
-
纪与浑浑噩噩地回到学校,跟禁闭的铁门面对面,才又想起来——
今天小年夜,他不该回学校的。
他应该在老头家,陪老头过年。
可老头没了。
纪与看着模糊的天上月,吹着萧瑟的寒风,想到老头最后的模样……
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冻得发红的手死死攥着铁栅栏,纪与垂着头,瓮声瓮气地骂自己:“纪与,别跟脆弱逼一样……”
“哭什么哭……”
可亲人离世的痛要怎么消弭,他不知道。
他没经历过。
父母当初扔下他的时候,他还小,没那么多的情绪。
也没那么多忘不掉的记忆。
只晓得爹妈不要他了,自己闷着哭上个四五天,也就活过来了。
但现在呢?
他把肺都哭疼了,也还是难受。
“老头,都怪你……”
如果他这一辈子没人疼,大抵也就这么囫囵过了。
可他被老头当自家孩子一样疼过爱过,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站了一个多小时,纪与没地方去,他也累了,便抱着自己,蜷缩在一旁的花坛。
这个季节哪有花?
不过是一堆枯枝,是插着的几根已经长出霉斑来的一次性筷子。
是乱七八糟的垃圾堆着。
纪与就跟这些东西待在一起。
夜里的寒风呼啸着。
身后的学校安静又空荡,将背景铺陈得愈发荒芜。
纪与只听得到风和自己的呼吸。
还有……
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的声响。
车灯如同追光灯一般打过来,细小的尘埃像是一场在光里的雨,洋洋洒洒地旋转、浮沉。
纪与眯着眼看过去。
瘦长的人影下了车,焦急地寻找着什么,而后视线定格在他身上。
那人疾步而来,停在他的面前,呼吸急促,喊着他的名字,“纪与。”
纪与眼前模模糊糊,半晌才凝出那个人的脸。
那一刻,失去亲人的悲伤,无处可去的委屈,全都化作眼泪涌上来。
他嘴一瘪,哽咽着回应,“种树的……”
宋庭言立马蹲下,却是手足无措。
他这辈子,也就看过宋婷汐哭。
哭起来梨花带雨,妆花一脸,还哄不好。
他看到她哭只会躲。
可纪与哭起来不一样。
哭起来安安静静的,一抬眼,那双漂亮的笑眼里就涌出眼泪来。
成串儿似的往下滑。
汇聚到下巴,滴下来。
宋庭言拿手去接,又拿衣袖给他擦。
驼色大衣的袖口,被泪水染透,斑驳了一块又一块。
“纪与,你别哭了……”他不会哄人,憋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自己也觉得自己傻。
“我也不想哭。”纪与抹着眼泪,“可我控制不住。”
“种树的……我没有老师了……”
“我没有老师了……”
“没人疼我了……”
宋庭言心脏被他哭得发紧,一下一下地收缩,很不好受。
他僵硬地抬起手,想把纪与圈过来,却有一瞬的犹豫。
像是还需要更多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关于这个拥抱的意义……
但下一秒,纪与自己倒了过来。
他慌忙接住,那人咬着手背,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