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一带消息闭塞,且我不在金风细雨楼总楼之中,所知道的也不多。”谢怀灵淡淡地说,“无非是边关与中原,消息的来往已经出了差错。以七七的性格,居然不曾知晓我与石观音的风波。”
沈浪一颔首,微微地笑着:“说的不错,谢小姐洞若观火。”
和他说话是件极舒服的事,去掉在感情上的略有所拖,沈浪才思敏捷,对谁都以宽让为先,更是不遮拦夸奖,好像他看谁都先看到优点,又道:“我在边关的第三日,发觉了此事。虽说边关一带难以管束,朝廷也不大看重,但是消息的流通足足与中原错了半月有余,也太不应当。我便在缉凶时也去查了查,略有所获。
“七七应当是与谢小姐说过了,‘快活王’的事吧?”
谢怀灵在心中默念一遍,对于如今的江湖局势而言,这是个很大胆的名号。她先饮一口香茶,如烟水气里眼波一闪,道:“七七同我说了此人称号的前两个字,我却不曾想,最后一个字是‘王’。”
声望冠绝武林的巨侠方歌吟,也只是有“北面称臣、南面称王”之誉,温家在洛阳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温晚才得称“洛阳王”。何人敢在籍籍无名之时,就为自己打出“快活王”的招牌?
他对自己的实力究竟是有多自信,又究竟有多厚的底蕴?
谢怀灵无需思考,又说话了:“想必‘快活王’此人,不久居大宋疆域内吧。”
“正是。”沈浪答道,只有不久居大宋疆域内,才说得通他在边关一带的冒然扬号,“我听闻他的名号后,心中颇有所疑,便费上了些工夫打听了他的来历。‘快活王’此人自金人域内来,出手阔绰,武艺高强,所学武学囊括少林、武当、峨眉等大家,但先前在边关却从未有过他的消息,只怕是有备而来。”
谢怀灵轻轻垂眼,吹去了茶上的雾:“他武学所涵甚广,必是出身中原,抑或是长于中原,后来再远遁金人朝内。而他遁走的原因,与他的武学脱不开干系,天下能有几人,将各门各派的武功都学于一身?他必然是使上了些手段。”
欣赏一闪而过,沈浪附和道:“各门各派恨不得将自己的独门武学藏得天下不知,自然不会让同一个人学了去,谢小姐所说的使了手段,必定不假。他不但使了,这个手段,谢小姐也曾听闻过。”
心上潮水盈满,杯中茶水半空,谢怀灵吐出一个地名:“衡山。”
沈浪笑意转下,目光凛然,道:“衡山。”
无风胜有风,堂而皇之地淌过亭子,又翻出一桩陈年旧事。九年的血腥气绝不是飞鸿过雪泥,空耗豪杰气的悲哀与世事共轮转为尘,谁人的血肉生凉,谁人的尸骨生寒。
衡山。谢怀灵第二回再听到这个地名。
九年前,江湖上突然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百年前“无敌和尚”仰赖成名的功法,就藏在衡山回雁峰巅,于是乎无数豪杰为之意动,纷纷奔往衡山,为了那本功法,对无仇无怨之人,也痛下杀手。
有道是那一年的衡山,倒下的尸体比路上的石块还要多,枉死的无辜之人,堆起来也比山上的松柏还高。
如此险恶的大战,在回雁峰上,足足持续了十九天整,上百豪杰,最后只活下来了十一个人。他们精疲力尽的来到功法的藏匿之处,却只看见了五个大字——“各位上当了”。
原来这引起祸端的功法,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谎言,而如此多的江湖人物,就是为了这一个谎言,丢下了自己的性命,断送了自己的武学。如若不是江湖中,并不是人人都对那功法心向往之,更有不少大侠不屑一顾,江湖豪杰气,恐怕就要为这一个谎言断送不少了。
沈浪轻声说:“当年衡山之祸,死去了无数豪杰。而这些豪杰在上山之后,就心知自己是凶多吉少,各自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写下交由一人保管,希望他们死后,武学也不至于绝后。此人名为柴玉关,有‘万家生佛’的美誉,义薄天云,至诚至善。”
此人谢怀灵自然也知道。她在金风细雨楼虽是酷爱摸鱼,但是如果以为她当作每天都在虚度光阴,未免也错得太过了:“有所耳闻。当年衡山之行,此人得了数位大侠的托付,最后却也没有走出衡山,中了暗器‘天云五花绵’,死时面目全非,连带着那些被托付给他的武学也消失了,埋藏的地方也只有一句‘各位上当了’,很有些意思。”
她想起一条酸菜鱼,说予沈浪听:“江湖上,我所知道的另一个有‘义薄天云’之称的人,叫龙啸云,沈公子应当是知道的。”
沈浪当然听过小李探花遭至交好友背叛的故事,再道:“此二人倒也确有相似,也许‘义薄天云’这个称号,总是容易给错人吧。”
面有沉色,他开口:“柴玉关没有死。‘快活王’,极有可能就是柴玉关,我查到他二人的相貌,是很是相似的。”
这该是落到谁耳中都振聋发聩得有些恍惚的话,暗地里消失了许多年的人浮出水面,只会带出一桩要搅得江湖坐立不安的阴谋。偏偏是谢怀灵手指划过自己的下巴,视线不知在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