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一瞬,远处兴奋的人声愈发鼎沸。
虞守仿佛没察觉他们的异样一般,收起手机,淡淡地说:“走了。”
王子阔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扭过头,小声问陈文龙:“……虞哥他,应该还不知道吧?”
陈文龙神色复杂:“谁知道呢……空间里那张照片……虞哥又不是不上网。”
“可他从没提过,”王子阔说,“也没问过我们……”
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敢提,不敢问。
那个总是和虞守名字绑在一起、似乎天经地义该出现在他未来蓝图里的人,在三个月前突然出国,后来又在社交网络上贴出照片,他还是记忆里那样帅气,身边却多了一个……巧笑嫣然的女孩。
那个人在国外过得风声水起,春风得意;虞守则平静得反常,一门心思扎在考试中,仿佛毫无察觉。
时间倒回数周前,伦敦。
明浔坐在公寓里,窗外是典型的雾蒙蒙的伦敦,手机上是和夏琪的聊天界面。
夏琪:【谢了,我妈看了你,可算放心了,现在天天念叨着让我“好好跟人家相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庙了”……】
明浔:【互相帮助。你也帮了我大忙。】
夏琪:【说真的,你确定要这样?发到扣扣空间?你在国内的同学都能看到吧?还有你那个小男朋友……】
明浔:【已经分手了】
夏琪:【……抱歉。当我没问。那……合照你安排吧,发哪里都行,需要我怎么配合?】
明浔:【谢谢,有需要我再告诉你】
两人在一天之内走遍伦敦几个标志性的景点,拍了一大堆合照。
最后,明浔选了一张看起来最适合“情侣官宣”的合照。是在公园长椅上,夏琪侧头听他说话时让路人抓拍的。
阳光很好,两人侧身看着彼此,脸上带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对颇为登对的、热恋中的年轻男女。
选择,发送到扣扣空间。配文简单:【五月的阳光】
他没有屏蔽任何人。
很快,下面出现一大串来自国内同学的点赞和评论。
“哇!鸣哥脱单了?”
“嫂子好漂亮!!恭喜!!!”
“在哪认识的?求细节!”
明浔一条都没有回复。他关掉手机。窗边,那盆疏于打理的绿萝好像又蔫了一点。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虞守的消息依旧会来。由于高考在即,频率低了些许,但仍旧一天不落。
有时是“又考试了”,有时是“下雨了”,有时只是一张午餐的照片。
仿佛对他空间里的照片一无所觉。
明浔会回,但回复变得越来越简短、延迟,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的冷落。
视频通话的次数则急剧锐减。
偶尔接通,画面里的虞守看起来有些瘦了,他会问:“伦敦还下雨吗?”“论文写完了?”“那边吃的习惯点没?”事无巨细。
但他绝口不提那张合照,不提空间里那些评论,不提任何可能触及雷区的话题。他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寻常地和远在海外的恋人聊天。
直到六月初,高考前夜。
虞守发来消息:【明天考试】
明浔盯着那四个字,很久才回:【加油,别紧张】
虞守:【嗯。考完联系】
明浔:【好】
不能再等了。
系统的倒计时无声地走着,每分每秒都在逼近终点。他必须亲手斩断这一切。
既然生离死别无可避免,那他可以做到的,就是让虞守恨自己。
最好恨到咬牙切齿,恨到午夜梦回都想把他从记忆里连根拔起。
这样,虞守不会因为怀念而停下脚步,不会因为愧疚而折磨自己。他会在在恨意里好好活下去,甚至发奋图强,活得比谁都耀眼,比谁都嚣张……
他知道,虞守会做到的。
因为这就是他的少年。
回国的飞机上,他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想起虞守曾说他坐通宵航班来找他时,看着下面黑暗中的点点灯火,心里大概只想着一件事:快一点,再快一点……
现在轮到他了。
却是为了奔赴一场诀别。
六月八日下午,考点外。
明浔站在街对面的树荫下,看着乌泱泱的人潮从校门口倾泻而出。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六月的毒辣的日头里,清爽得像个刚结束期末考的大学生,与周围焦虑等待的家长格格不入。
他看到了王子阔他们,看到了无数被簇拥着的考生,也看到了独自走到树下的虞守。
他拿出手机,终于拨下那个电话。
“喂?”虞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明浔喉咙发紧,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考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