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盯着手机上的合照,不断放大卓颜的脸,又缩小,直到小南说到了,他才摁熄屏幕下车。
工作室还和以前一样,挂满各种字画,连程澈小时候花的黑白二牡丹,也在其中。
这些年华先生年事已高,想在临走前办次画展,将毕生珍藏和作品拍卖捐赠,图个心安。
所以找到了程老爷子安排,最后这事就落在了程澈头上。
“师弟,辛苦你还跑这一趟。”周泽锋端着茶来,“先喝杯茶吧。”
程澈直接打开平板,看都没看那杯茶:“不辛苦,布展方案我做了两版,立体陈列确实比平铺……”
“不急不急,”周泽锋执意把茶杯推近,“特地给你泡的。”
“我助理等我下班。”程澈语气冷淡,“要是不急明天再谈?反正还有几天,来得及布场。”
周泽锋是华先生的弟子,三十多岁,老婆孩子都在海外居住。
程澈头回见他就嗅出同类的气息,想必周泽锋也一样,所以明里暗里的试探没断过。
程澈烦他,只是碍于华先生面子,始终没撕破脸。
“好吧,”周泽锋看了眼小南,“没想到师弟你这么怜香惜玉。”
程澈听了作呕,心说这么油腻腻的大叔能不能离他远点儿。
但他还是扯出个笑容,继续把方案说了一遍,让小南按最终版找策划公司报价。
“辛苦你们了。”周泽锋喝了口茶,“我这人比较追求完美,毕竟是给恩师办画展,估计也就这一次了。”
程澈低头收拾平板,巴不得马上走人。
“对了,你明天还有空吗?”周泽锋问,“这里这些书画要清点装箱,我在国内没什么朋友,能过来帮忙吗?”
“这些也要展出吗?”程澈问。
“不是,”周泽锋说,“说是这一带要拆迁,你也知道先生念旧,很多东西不舍得扔。”
“哪一带?”程澈猛地抬头。
“不太清楚。”周泽锋看他表情变了,又补充,“当然,我也是听先生随口说的,不保真。”
程澈眉头紧锁,离开时没跟周泽锋打招呼。
上车后程澈想了很久,开口问:“小南,你在公司有听说过刚才周泽锋说的事吗?”
小南往后视镜看了眼:“没有,不过跟我同期进公司的朋友,在国内项目组挺忙的,说通宵了两天做标书。”
所以程景洋派他去德国,是为了让他避开这条消息?
如果刚才周泽锋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范围会不会有卓颜家,那套房子要是被迫拆除,肯定会有人回来。
程澈越想越急,反复摁亮与他西装不相称的夜光电子表。
“小南,你在前边那个麦当劳放下我。”程澈突然说,“车你开回家吧。”
“程总……”小南有些吞吐,“我租的房子没停车位。”
程澈深深叹气,他这个全色盲没办法考驾照,不然也用不着小南拉着他到处跑。
“程总,你是饿了吗?”小南看他脸色不好,“我没关系的。”
他其实想单独去个地方,已经好久没去了,这么多事压在身上,都没时间去安定门看一看。
假如拆迁消息是真的,卓颜或许在他出差的时候回来过,这么想着,他不由地往养了七年的号码拨过去电话。
对面一如既往地关机。
在他思索间,车已经开过了麦当劳,小南鼓起勇气问:“程总……还去麦当劳吗?”
“嗯。”程澈回过神,“要不要一起吃麦当劳?介意吗?”
“不介意不介意。”小南笑了,“感觉在北京吃麦当劳最方便了。”
“来北京这么些年想家吗?”程澈随意问了句。
“当然想啊。”小南声音亮了些,“但北京工资高,机会多,老家那边肯定没得比。”
这时已经晚上八九点,但麦当劳人气很旺,有像他这种西装革履的,也有穿校服的学生,果然在北京,麦当劳才是最吃得开的。
程澈和小南一起排队点餐,继续聊着小南老家的事。
当初他看小姑娘简历是沈阳的,就约过来面试,目前跟了他大半年,做事细心认真,任劳任怨,想着办完这次活动给她升职涨工资,不然做他助理太浪费了。
“两份双层吉士堡!”麦当劳姐姐大喊,“33996!”
程澈看了眼单子,他们还差一个号。
“姐姐,能给我两包白砂糖不?”前边的小孩奶声奶气地问一句。
麦当劳姐姐随手扔了几包给他。
“谢谢姐姐!”小孩端着盘子高高兴兴走开。
程澈目光追随着那小孩身上,像极了在沙漠望见海市蜃楼的人。
那小身影活脱脱就是小时候的卓颜,咋咋呼呼却周到礼貌,连声音都是脆生生,甜津津的。
望梅止渴,越越望越渴。
想他。
想卓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