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便是这样的荣宗阙,便是在无人再在意那些尘封记忆的时刻,顶了一张比谁都臭屁的脸,用着比谁都恶劣的语气,却像傻子一样珍藏那些最初的陪伴、最纯真的善与情谊。
每个人都在向前走,只有他,还心甘情愿戴着过去的镣铐。
荣龄的泪水便不止为他,也为那段再回不去的岁月,为那时候尚未走向分裂、仇恨的每一个人。
再风急雨骤的时刻都将过去,马车外雷暴渐退,浮云间隙也重现月与星的清光。
“霸下不惜自毁名节,换的不止我的‘天命所归’,也为…江氏。”荣宗柟强咽下沉郁不散的悲痛,像是吞入此生都不能消解的苦果。
由江稚鱼出面揭露,便是将她自赵氏的阵营剥离。自此,她只是江氏女,不再是二皇子荣宗阙的妻子。
便是他日荣宗柟登位,也会因感激而善待她。
荣宗阙之于江稚鱼,称得上一往情深。
荣龄心中更有悲切的感慨。
曾几何时,这二人因一纸婚约而勉强凑在一块。荣宗阙心中另有他人,沈稚鱼情窦未开,二人别扭疏远,情浅的模样甚至叫远在南漳的荣龄也听过几句闲话。
但天长日久,本错位的情缘也生出枝叶纠缠。只是一旦在意,心中便开始计较。荣宗阙懵懂时的知慕少艾成为江稚鱼喉中的鲠、肉中的刺,多年都不得心境美满。
于是一段情缘兜转错位,直至阴阳相隔的最末一刻,荣宗阙才自云遮雾绕中捧出一颗真心,闪着赤色血光。
而不论荣宗阙或荣宗柟,他们都在以为的生命最后一刻,在权力、野心狂乱的角落,留一块至真至纯之地给心中眷恋的人。
便如更早时候明知玉鸣柯心系长兄也要娶的荣信,也像荣信战死未过孝期便再娶弟媳的荣邺。
他们荣家,还真出情种。
静谧夜色中,马车再驶出一些,投入远处的光亮。
是京南大营的篝火。
荣龄长呼出一口郁气,再擦干眼中的泪,重振精神道:“二哥留了亲卫冯锐在观中接应,带我们趁乱混出长春观。而这马车是小鱼的,挂有二皇子府的徽记,当能直入京南大营。”
又自怀中取出一枚虎符,“这是京南卫的虎符,也是二哥给的。”
荣宗柟接过虎符,心情复杂地抚摸光滑、铮亮的虎首,“孤欠霸下…实多。”
正不断接近京南大营,马车却忽然急停住。
惯性作祟,荣龄与荣宗柟差点急冲出车厢。二人撑车厢稳住,忙问:“冯锐,出了何事?”
车外冯锐连连告罪,“太子殿下、郡主,长春观中…起火了。”
荣龄撑起车窗。
长春观在京南大营以北,相距数里。又因长春观后山遮挡,便是青天白日中,京南大营也只能望见最高的玉皇楼顶。
可此刻,那截夜色中本难辨认的玉皇楼化作一颗巨大的火球,须臾已烧红半边天穹。
火光映在荣龄眼中,催
生心中疑窦万千。
这场大火实在出乎意料,不论荣宗阙或冯锐,都从未提起。
莫非,是因荣宗柟死里逃生打破赵氏与长春道的计划,他们这才破釜沉舟,要烧了玉皇楼?
那这火烧玉皇楼,究竟只是宣泄愤怒、毁灭谋害东宫的罪证…还是,一个饱含冲天怒意的信号?
很快,京南大营愈来愈鼓噪的喧嚣告诉荣龄——
是后者。
“冯锐,将马车赶到林中隐好!”荣龄第一时间吩咐。
马车刚入林中,林前直道上,京南卫已全副武装,在雨霁云开的深夜往长春观而去。
冯锐看清领队的人,咬牙恨道:“二保这畜生,竟背叛二殿下!”
荣宗柟低头瞥一眼尚在手中的虎符,“我们来迟了,想来是谢冶越过霸下,早掌握了京南卫。”
荣龄却摇头,“既如此,我们来迟来早,结局都一样。更甚而,幸亏我们慢一程,若此时已入京南大营…”
她心中生寒。
若此时已入京南大营,他们便真的羊入狼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局势翻覆间,京南卫、京北卫这两支大都最重要的兵力都已落入赵氏手中。
更不论长春观中几乎全部的重臣…
荣龄咬牙恨道,他们原只想着若有百官在场,赵氏会因堵不尽悠悠众口,收敛着不敢正面谋害东宫。却不料荣宗阙以身陨破开“父疾子偿”的死局,赵氏手中再无王棋,便也再无顾忌…
转眼间,本用来监督其行事的百官竟成他们手中的筹码、人质。
起兵作乱、囚禁群臣…有白苏这野心家在侧,陷入丧甥之痛的赵文越有什么干不出?
荣龄心中心中思绪飞转,但重重叠叠的思绪掩不住最深处的痛与惊惧。
一道幽微的声音反复提醒——张廷瑜…也在长春观中。
只可悲眼下,她竟不能分出哪怕半刻的心神担忧他的处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