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零五分,来自几十个区的积极分子坐上转车的无篷大卡,大卡摇摇晃晃上路了,天光在黑暗中逐渐泛白,四面都一望无际,飞沙扬起,只能看到后方无边的多摩亚墙,与前方越来越近的白塔。
它连着天顶的乌云,高空的气流似乎被它吞吐,形成了末世的旋臂。
是如此庞大,一车的人七七八八醒来,目光灼热追随着它身上的楼梯和高台,随后不约而同地低唱祝词。
“塔——塔——”
他们发自内心崇敬着一座沉默的庞然大物。
随着距离的接近,阿诺觉得不太对劲。
她浑身发痒。
从胸椎开始,往颈椎与腰椎部位延伸出了湿热感,汗湿的衬衫黏在背部,她拽住自己的衣领,觉得自己像一个空蚌壳,迫切想将里面填满。
与此同时,她头昏脑涨,她感受到身体温度的上升,可能是发烧。
她将制服用力束紧,将自己包裹起来,脑袋近乎落在胸口。闭上眼的一瞬间,金黄色的光斑从头脑闪现,随即耳鸣疯狂炸响。
迷迷瞪瞪中,她听到自己张口,不受控制地问随行的负责人:“那是什么地方?”
负责人答:“白塔。”
“用来做什么?”
“居住着军事武器。”
“什么武器需要居住?”
“哨兵。”
耳鸣声不减反增,像是有人往她太阳穴里灌油,整个脑子都被泡在了一种粘腻又混沌的状态里。金色的光斑越来越多,像是一块一块的像素拼图,逐渐搭建成一个幻觉。
时间变得遥远。
终于在某一刻,这幻觉聚拢成像了。
污泥色的街道,地下酒馆,破破烂烂的木栅门,金黄色灯光流泻。
她好像“看”到自己走入了酒馆。
酒馆里破破烂烂的,景色虚幻,她坐到了吧台上,吊带衣,格子衬衫外套,卡其色七分裤,还戴着一顶虚虚压住脸的鸭舌帽。细胳膊瘦腿,无论是正面背面,都是一个街头小子,这模样是不会有人来搭讪的。
但不久,身边热烘烘地落座了一具男人的躯体。
她眼睛直视前方,无动于衷,却从怀里掏出两个不怎么干净的试管瓶,从桌子底下递了过去,玻璃捂出了体温,里面流淌着一缕气体。旁边坐着的是一个戴软踏踏帽子的人,颜色黄得有些邋遢,看不清年龄,浑身散发烟酒与长期不换洗的气味,他用拇指与食指沾了唾液,从一叠油腻腻的钞票里数出了几张,拍在她敞开的衬衣内侧。
她按住它们,捏在手里,钱很快汗湿了。
“我以为会更多一点。”她听见自己在讨价。
“你的品质太差了。”
戴着土黄色帽子的人拾起试管,对准灯光倾斜了一点,评价时露出白牙齿中的一块虫蛀黑斑,“颜色浅,稀得跟水似的,效力肯定不强。”
“我没听过这种言论。”
“你没听过的多了去了。”土黄色帽子的人收起试管,夹克内侧鼓鼓囊囊的,在她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回家去吧,孩子。”
幻觉被这一掌打得骤然收拢,但仍未结束。
画面像被击打过的果冻一样,摇摇晃晃,又重新聚拢。
这时她已经走出了酒馆,钞票在口袋里叠成块状,身后是男男女女的温言软语与高声欢笑,金黄色的光在她身后阻绝了,她面前是一片夜。
这很奇怪,她知道自己不会拿这钱去干什么。
她不缺钱。
或者说不会花钱,不会纵情声色享受生活,于是钱在她那里只会被存起来锁进柜子。
她享受的是卖掉自己所有物的过程。
眼前一阵阵发黑,幻觉在急剧收缩,终于在一次猛然眨眼中,眼前恢复了大卡况且况且的无篷车厢。
她一抬头,高不见顶的巍峨白塔迎面压来,几乎无法呼吸,大卡也刹车减速,即将经过最后一道关卡。所有人下车经过一番盘查后,车玻璃上被贴上放行的磁条。
列队巡逻的士兵,然而他们都与白塔的基座保持一百米距离,没有人经过塔下的真空地带。大卡将一行人带到距离白塔还有三四百米的几栋红房子旁,堪堪停稳,立刻有人拔下卡车后厢的栓,手臂挥舞催促着积极分子们下来。
一行约四五十人,挨个核实身份后,由随队负责人交接给前来接洽的讲师。此刻太阳高照,阿诺肚子空空被带入红房子里,开始了研修的第一课。
在来之前,她并不知道到底要研个什么,或许与白塔相关,
“你们应该听说过哨兵。”
所有人落座后,讲师开门见山地说。
“在座的都是各区看好的党籍人选,将来极大可能接洽关于白塔的事务,但在此之前,你们的认知也许只停留在哨兵的感官比普通人敏锐精密得多、身体机能极其强悍,是战斗人种。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阿诺:我不一样。
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