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一。
实验室里,陆藏之穿着手术服,正在解剖一只兔子。在学生里他的个子算高挑的,但不知为什么,好像总觉得他欠着身子。
兔子的眼睛不能闭上,淌下眼泪。
手术刀划开肌理,鲜红色内脏露出。
陆藏之毫无破绽地做着,其他人也一样。但不同的是,他的同学们宣过誓,才初次接触这些,怀着敬畏的态度,尊重大体老师、尊重实验动物,他们就像圣洁的天使,医者仁心。
可陆藏之的那颗心,从年少起便畸形了。他不会忘记手指抓出兔子内脏那一刻,脑子里暴风席卷的声音:我是有罪的。我是罪人。我是要成为罪人的人。杀戮是有罪的。我必须学会杀戮。我应当厌弃生命,亵渎生命,玩弄生命。我是要成为罪人的人。……
所以他常常感到自己是众神中唯一藏匿的恶魔,明明做着同样的事,旁人是在行医,他是在杀生。
毫不意外地,这次他的成绩又是最好。但陆藏之垂着视线,无法挺直腰板。
窗外明明有阳光,气候也还不错,却莫名的冷。
陈芒仍旧没和他联系,从那天之后。
对孤独的游魂来说,这个冬天太冷了。
“去东园吃饭啊,陆哥。”
“嗯。”
陆藏之把白大褂挂在实验室后面的挂钩上,和同学并肩出了后门,其他学生也陆陆续续离开,商量着去哪吃饭。
一路上不知道他在惦记什么,都走到东园食府那门口了,脚都踏进去半只了,人又停下来了。
他同学:“?进啊?”
陆藏之眼底神色不明,只是说:“我今天想去南门吃。”
“你怎么老去南门啊,”同学站在原地,叉着腰思考,“南门离东园太远了吧。”
“那你在东园吃吧。”说完,陆藏之扭头走了。
“咋子嘛,我跟你去就是了。”他同学紧跑两步追上,嘴里还碎碎念:“一天神戳戳,我看是烧出后遗症了……”
三里地的路,走了二十分钟。
陆藏之出南门过了马路还不停下,又往东走。他同学就一直在旁边紧跟着他两条长腿,脚步飞快。他已经知道他要去哪了,最后无奈叹口气:“等明年搬到华西校区,我看你上哪儿吃那口兔子面。”
“只要他没走,我就能找到。能找到,就都好说。”
终于走到那个红招牌底下,陆藏之撩帘欠身走了进去。
“老板娘。两碗兔子面,一碗特辣,一碗不加辣。”
“好嘞。”
老板娘似乎已经习惯。
一碗特辣,一碗不加辣。
一碗红油飘辣椒,一碗清汤寡水撒香菜。
陆藏之盯着自己面前这碗看了好久,低着头。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忽然,一个穿着黑卫衣的男生从旁边走过,一米八左右的个子,剃着寸头。陆藏之瞬间抬头看过去,然后怔一下,又收回目光。
难得的炽热火星熄灭了。
那个男生也注意到了他。
没一会儿,就在陆藏之下筷子刚吃了一口面的时候,一张纸巾从旁边伸了过来。
是那个男生。
纸巾上有一串电话号码,男生走了。
“什么意思?”
陆藏之拿起纸巾看了看。
他同学觉得这个问法非常傻帽,直接操起四川口音:“帅锅,贼里四成都哦。”
陆藏之:“………………”
“实在不行……”他同学挤眉弄眼地说,“你试试呢?忘记前一段感情的方式,就是开启一段新的感情嘛,幺哥~”
陆藏之:“滚。”
他把纸巾团了扔进废纸篓,然后摸出手机打算刷微博——也只能刷刷微博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北京下雪。
那个傻子会记得带伞吗?别又发烧了。
北京是下雪了。
陈芒跑步回来打了个喷嚏,赶紧摸摸鼻子,还好没有流血。
害,就算流血又怎么样呢,那个人也不会看到了。
也就不用担心了。
他捡起外套,拍拍雪,披上。
还好现在成都还算暖和,没有这么刺骨的寒风,身体也好得快,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