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觉得这法子可行,语速变快,倒豆子似的一骨碌往外倾吐:“其实我觉得,不必非要晏儿嫁给沈家小子,再说了,沈明启本身也不姓沈,那老肃国公他姓明啊!而且你哥哥本来不就是——”
“慎言!”谢昭昭猛地瞪了慕容襄一眼,“我看你真是年纪大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夫人别生气,别生气,是我失言了。”慕容襄连忙起身走到谢昭昭身旁,一手搭在她肩膀上,一手替她顺背,“我就觉得,这丫头一天到晚都还想着查案,根本没开窍,对男女之事也不上心,若她尚不知想和怎样的人度过一生就草草嫁人,那才真是……我还记得,当年她知道有婚约后重病的那一场,我当时就想,就算她一辈子不嫁人,咱们也养得起,或者招个上门婿,何必非要和没有感情的人绑在一处,日日相对,兴许还有那些后宅的污糟事……”说到这里,慕容襄摇了摇头,不继续说了。
谢昭昭抬手抓住他落在肩上的那只手:“其实我也想过,这些年,我有意无意,在殿下面前试探过好几次,可是每回,她不是岔开话题,就是改日再议,我就知道,这场婚约非成不可。一个家族,不是只靠一个姓氏、靠一个爵位就能绵延的,想想五姓七望,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互有姻亲,当年先太后想要的本就不仅只是恢复沈家名誉,联姻不过只是第一步,而她又不想受制于人,所以阿晏才成了那个唯一。”
两人双手紧握,陷入了沉默。
慕容襄将谢昭昭揽在怀中,低头望去。他与谢昭昭同岁,两人二十岁时成婚,婚后十年才要了慕容晏一个孩子。他总觉得他们还是当初的年纪,当初的样貌,看着谢昭昭一直都是他当初遇见的那个神采飞扬的明媚少女,他们好像能这样直到永远,可是今日他才发现,她的鬓角和青丝间已经开始生出白发。
他又想到谢昭昭早年身体一向康健,可这些年一换季总是小毛病不断,这几年大夫都请得更频繁了些。
慕容襄忽然有些鼻酸。但他一把年纪,再过两年就该是知天命的时候了,哭起来难免有些丢人。
谢昭昭没看见他这一系列起伏,自己缓过情绪,继续道:“不过我瞧着,这昭国公模样周正,对晏儿也上心,晏儿被禁足这一个多月,他隔三差五就来会送信,若真能两情相悦,也好过结出一对怨侣。”
她望着屋外,眼神不知落在何处,虚虚的没有焦点。阳光照在地砖上,再返进她的眼里,叫她忽然觉得这看惯了的庭院有些刺目。
“……想当年踌躇满志,自以为能改天换命,没觉得这样安排哪里不好,只想着她既然生为我的女儿,就该承担这一切,可现在年纪愈长,才发觉功名利禄也好,青史留名也罢,都比不上一家人平安圆满地在一起……三十一年,怪不得古人都说流光易逝,人心易变,也不知殿下如今心中怎么想?是犹豫了,还是更坚定了呢?”
望月湖位于鹿山西侧,与鹿山行宫隔峰相背,两面连山,两面接天。
盖因其水清且湖面平如镜,每逢晴日月夜,站在湖边可观月亮从两山间升起映照于湖面之上,如两颗明珠遥遥相望而得名。
而它出名的另一处,则是岸边的槐花。
望月湖畔沿着整个湖堤都栽着槐树,每到夏日槐花盛开,附近的百姓总爱呼朋引伴,到望月湖畔来郊游,若是遇上科考的年份,便更是游人不绝。赴京赶考的学子在开考前总会来湖边踏槐摘槐花,不仅要摘,还要摘得越高越好,因“槐”与“魁”相近,取一个拔得魁首、有朝一日位列槐鼎的期许。
而今年,恰好是一个科考的年份。
虽距离秋试还有数月,但早有学子在头一年就入了京中,好不容易等到望月湖畔的槐花开了,自是要来凑一番热闹,又恰好赶上雅贤坊今年选花魁娘子的新花样,这一下,来望月湖的人就更多了。
慕容晏站在岸边左右瞧瞧,总觉得这岸边的槐树左边光右边秃,绿叶中零星投点不成团的白,显得伶仃凋残。
“我看,恐怕等不到七月更多学子进京,这槐花就要不够用了。” 她摇头感叹道,“也不知雅贤坊,是得了何处的高人指点——哎,皇城司可有查过这背后的门路?”
沈琚摇头道:“连着两起凶案,京中百姓早就人心惶惶,这时候雅贤坊大张旗鼓地站出来,无论是出于谁的授意,总不是坏事,皇城司不会去查。”
“可若是——”她这几个月案子查得多,想事情便总有些爱往不好的方面想,下意识就要将某些猜想脱出口,然而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吞了回去。
“呸呸呸,不说那些晦气话。”慕容晏连忙岔开话题,看着沈琚认真问道,“你神神秘秘了一路,怎么问都不说,现在到地方了,总能告诉我你今日约我前来到底所为何事?总不会就真的只是游个湖吧?”
“为何我就不能只是邀你游个湖?”沈琚反问道,“阿晏可还记得,查出李继妾室是张三萍妹妹的那一日,我同你说过什么?”
慕容晏一时没有想到,接着他的话问:“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