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个臃肿的暗影——有人站在那里——肚子顶着紧绷的西装纽扣,秃顶上稀疏的几根头发勉强梳向一边。那张模糊的隔着磨砂玻璃的脸,正对着她带着一种她三年前就刻进骨髓里的令人作呕的恶心的下贱的肮脏的凝视——冯斯特。
她的右手抓住了洗手台边的吹风机,转过身、冲过去、举起来。第一下,沉闷的声响像钝器击打人皮。虎口发麻,震动顺着桡骨尺骨一路蹿到肩膀,磨砂玻璃上溅开了细密的裂纹。她听到了头骨碎裂的声音。
第二下。
第三下,第四下。
血腥味从喉咙底涌上来——或者说是从某个更深的被她埋藏了起来的地方涌出来,她的手臂机械地抬起、落下、抬起、落下,“咔嚓”,电线断裂,那一瞬间的刺痛了她的鼓膜,世界像老式电视机一样闪过雪花噪点,然后归于黑屏。
视线重新对焦,她举着吹风机的手臂悬在半空,剧烈颤抖着。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痉挛,无法松开握柄。磨砂门还在那里,完好无损,没有裂纹,没有血,没有尸体,吹风机尾盖崩落,几块白色的塑料碎片落在地上,一根断裂的电线像死去的蛇,从她指间垂下来,裸露的铜丝在暗处微微反光。
阿尔托松开手,吹风机残骸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滑坐到地砖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浴柜门,急促的嘶哑的喘息在狭窄的浴室里回荡,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把脸埋进掌心里。她就这样坐在冰凉的瓷砖上,久到膝盖以下的皮肤失去知觉,直到手机铃声响起,她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从恍惚中弹了一下,撑着浴柜门缓慢地爬起,膝盖骨像生锈的合页,每弯折一度都发出无声的涩响。她扶着墙,手指划过冰凉的壁纸纹路,一步一步挪出浴室。手机躺在床尾,屏幕亮着,她看着来电人,呼吸还带着方才呕吐后的臭味,她接起来,咽了一口唾沫,喉咙痛,舌根还残留着胃酸的苦味,手机贴在耳边。
“昂利先生。”她的声音很哑。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
“开门。”
阿尔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她爬起来,拉开房门,昂利埃蒂安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厚重宽大的长摆黑色冲锋衣,肩上落着未融的雪屑,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极地流淌而来的暗河,沉默地地淌过她的嘴唇,鼻梁,眼睑,眉骨最后停在她那双布满血丝尚未褪去红晕的眼睛里。
阿尔托的嘴唇动了动,走廊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向前迈了一步,忽然抬起手,紧紧搂住了他。她的手臂穿过他敞开的外套,环住他精瘦的腰,十指在他后背上交迭,扣紧,她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仿佛埋进那片由体温和心跳共同构筑的狭小而温暖的领地。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睫毛扫过他的皮肤,那里有他刚从室外带来的凉意,正被她不知什么时候涌出来的眼泪一点一点濡湿。她只是把脸埋去,埋得很深,深到他的外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裹住。她的手还在他背后收紧,指甲隔着衬衫布料陷进他肩胛骨的边缘,像一只终于放弃伪装被淋湿的野猫,把湿漉漉的皮毛和狼狈不堪的颤抖一并蹭进他怀里。
昂利任由她抱着,任由她把眼泪蹭在他身上,任由她把自己的衬衫攥出皱痕。他的手臂垂在身侧,阿尔托感觉到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一个很深、很慢的呼吸,紧接着,他的手臂抬了起来,左手按在她的后背上,右手覆在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凌乱的发丝。
他们已经够近了,近到没有一丝空隙。阿尔托闭上眼睛,方才浴室里那些碎裂的疯癫的血腥的幻象和嗡鸣,此刻都被隔绝在她闭上的眼帘之外。她能听见的,只有他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心跳,像布拉格雪夜里的钟声。
走廊尽头的电梯发出一声轻响,有人出来了,脚步声渐近,昂利揽着她的腰往门内带了一步,反手将门合上。很久之后,阿尔托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您怎么来了。”“你看手机。”阿尔托打开手机,才发现五点时他回了一句【我知道。】她笑了起来“您那个时候已经到了?”“嗯。”她忽然很想问——您是专程来的吗?是来工作?还是说…想我了?您是坐几点那班飞机?您明天什么时候走?一瞬间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可这些问题最后在喉口滚了一圈,被她连同那口酸涩的唾液一同咽了回去。
她又埋进了他怀里,窗外,布拉格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圣维特主教座堂的尖顶刺破云层,露出几颗冷而亮的星。
亮到足够引她靠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