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上榻,只坐在桌前捏泥塑像。他手巧,不多时便塑出一尊杀神像,端详一阵,划破指头,挤出滴血,点去那神像额间,旋即念咒请神。
突地,五步开外传来沙拉拉的叶落之声,俞长宣眼也不抬:“大师兄,睡不着?”
“鬼哪里还需着睡?”段刻青环抱双臂,“倒是你这人,夜半三更熬烛干甚?”
“捏自个儿来拜。”俞长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他,“我慕我自己。”
血在泥像额间漫开,俞长宣忽而扭头冲段刻青伸出一只手:“来得正好,借我把鬼匕。”
段刻青道:“拿来干什么?”
俞长宣仍伸着手:“你借也不借,给个准话。”
“臭脾气。”段刻青说着,倏然将一把鬼匕自腰间拔出,只递了去,道,“当心点儿,你眼下正套在个凡人皮囊里,若叫这匕首划伤,受的苦可不是盖的。”
“啰嗦。”俞长宣将手指一勾,便把那匕首在掌间转了个圈儿,而后紧紧攥住,猛然捅向那泥像。
泥像已然接神,神痛其痛,俞长宣呕出口黑血,埋怨:“果然不该同鬼王借刀么……”
话音未落,段刻青霍地扑去收刀:“小宣,你疯子!”
俞长宣却死握住刀柄,右腕一拧,刀口竟在泥像体内扭转起来。
段刻青差些给他下跪:“小祖宗,你究竟为了什么?”
“我要找辛衡。”俞长宣道,“他辛衡巡庙能瞧着我庙,若有人毁像渎神,他也必有感知。虽不能痛我之痛,却定知我痛,祈明双神就有这样的本事。”
段刻青仍锁着眉,去拿指勾他的手:“好歹把手松一松,他若是肯来,不论你使多大劲都会来。他若不肯来,你把自个儿脑袋摘了,他眼也不眨一下!”
“他会来的。”说罢,俞长宣竟将刀一竖,划开了泥像的胸腹,“毕竟这可是大师兄的刀。”
鹊灰瞳子紧盯着方桌一角,不多时,那地儿顿生红梅,碎瓣聚散,送出个峨冠博带的白发仙。
辛衡一眼也不给俞长宣分,只横眉怒目,一巴掌便扇去段刻青面上,力道之重,直令他跌坐于方桌。
段刻青啐出一口血,嘶声而笑,又拿舌头顶了顶那肿痛之地,说:“小宣,这一招借刀杀人,大师兄佩服。”
俞长宣抹着口角黑血,打眼看辛衡,水华朱的浓色袍如今溅满泥点子,就连那张俏面也生了许多细纹。
他说:“多年不见,二哥是愈发憔悴了。”
辛衡这才移目向俞长宣:“你为何寻我?”
“我敬你,思你,慕你……”俞长宣晏笑,“故来寻你。”
“俞代清!”辛衡咬牙切齿。
“我来杀松凝。”俞长宣便直言,他拔出朝岚,指向辛衡,“误作仙者根本没可能救回来,你不是知道的么?”
随着俞长宣的步伐,剑尖愈发挨近辛衡的胸口:“二哥,我实在不明白,难不成你忘了宁平溪他如何死的了?他被你这样的谪仙近身,而后疯了,又叫那仙人给杀死!——你若想偿债,给虞观改了富贵命便已足够,缘何接近他?!”
辛衡只吼道:“可我若不接近他,他连七岁都活不至!我欠他生生世世!”
话音方落,屋外忽飞来道道红符,那符纸如链将他层层包裹。定睛一看,正是封住祠堂的镇邪符。
房门吱呀一响,一病白大人就缓缓步了进来。他着血袜,抓着一老僧的胡须,将一血脑袋拖了进来。
俞长宣呆了呆,来者的面孔不能更熟悉,正是虞观,今朝的松凝!
见着屋中人,松凝秀气的面庞上就漾开了笑:“刻青哥,长宣哥,今夜宅里怎么这样的热闹?”
谁曾想只一瞬,那面孔便扭曲起来,他溶作了地上一摊红,溅在这屋子角角落落!
“糟了!”段刻青道,“虞观要鬼化了,快快捂住双耳,别听!!”
然而辛衡眸中空洞,唯有俩行血泪自他眼尾落出,他跪下身来,说:“小观,我错了,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一时间屋中咿咿呀呀,四处皆有响声。
轻柔者说:“长公子,救救我,救救我!”
慌张者期期艾艾:“我……我不是虞观,我是松凝!我、我为何要受那人的苦?”
沉静者困惑:“子策,前世我为你仆,今朝你为我仆。你当我伴读,当了二十余年,在我把你当知音时,你可欢喜吗?你可满足吗?你这般就觉得自个儿赎罪了吗?”
愤怒者喊:“辛子策,你妄想以这般法子赎罪,断无可能!”
悲痛者哭:“你昔时嫁祸我,使我得了这般早夭命。今生我已忘了一切,纵使记起前生之事,也不知元凶为何人,你何必在我跟前认罪,何必叫我恨上你?!干脆好好瞒住我,叫我永生永世蒙在鼓里!”
绝望者扯着嗓:“辛衡,伪君子!你来寻我不过为了抚平自个儿的抱疚之心,你何尝想过我?你没想过,你没想过!!”
俞长宣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