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坐着的,是个穿着破旧厚皮衣的中年人,他很高很壮、头发花白、胡子拉茬,脚下一双军用皮靴,一开口便知道是老烟枪了。
“不好意思,迟到了。”
中年人的声音闷哑得像滚雷。
汪好挑了挑眉,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84年雅马哈的底子,塞了铃木的化油器,还有伏尔加轿车的消音器……大哥,你这车改得够疯的啊?”
“哟,行家啊。”
中年人的声调高了半分:“还有什么,说说?”
汪好的鼻翼微微翕动:“故意保留二阶压力震荡来弥补低转扭矩,前叉是川崎klr250的倒置减震,后悬挂弹簧……这高频震颤,该不会是拆了哈雷软尾的副车架吧?”
“小丫头耳朵毒啊,但没听出曲轴箱里灌的是植物油吧?”
中年人的情绪一下子高了不少,他兴奋地说道:“这黏度正好抵消二冲程爆震……你别看我这车改装得像怪物,但跑山路稳如老狗,而且,是条好狗!”
汪好摘下墨镜,瞳孔震动。
钟镇野根本没听懂。
“看来碰上了一个不错的队友。”
中年人走上前,完全无视了钟镇野两兄弟,与汪好握了握手:“雷骁,职业比较特殊,就不说了。”
“汪好,拉力赛车手。”
汪好甜丝丝地笑道。
雷骁这才将目光转向钟镇野和钟镇邪,但当他看见钟镇野那一身睡衣,以及睡衣衣角的血渍,还有在一旁活动筋骨的钟镇邪时……
“刚才便利店那事,你们干的?”
雷骁眼睛一瞪,声调陡然拔高:“那是……你们的考验?”
钟镇野笑了笑:“看来雷大哥来迟的原因找到了,您的职业咱们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雷骁刚想说点什么,四人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雷骁的兜里传出了欢快的《喜羊羊与灰太狼》。
汪好的手机,传来了短视频平台听滥了的洗脑夹子音神曲。
钟镇野的口袋里悠扬地唱着《荷塘月色》。
而钟镇邪的手机音量最大,寂静的夜空下,激昂的男声正在怒吼:“就像阳光穿破黑夜,黎明悄悄划过天边——”
空气死一般寂静。
四个人面面相觑,各自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非常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同时按下了接听键。
那个油滑的电子合成音在四台手机里同步响起:
“嘻嘻嘻,看来你们已经互相认识了,还相处得不错,真是佩服我自己凑小队的眼光呀~”
“游戏马上开始,各位做好准备,很期待看到你们精诚合作的成果哟。”
“现在,请闭好眼睛。否则脑子炸了,可不怪我,嘿嘿。”
钟镇野看了钟镇邪一眼,两人没有犹豫,同时闭上了眼睛。
急促的倒计时在耳边炸响。
“三……”
“二……”
“一!”
当倒计时砸下最后一个音节,所有的光线被瞬间抽空,钟镇野的视野,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
但在视觉消失的这一刹那,钟镇野的心脏忽然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丝极其诡异的熟悉感,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脑海。
他觉得自己好像认识汪好和雷骁。
那绝不仅仅是几分钟前在河滩上萍水相逢的交情,那个女人握着方向盘时狂放的笑,那个男人叼着烟说话时沙哑的嗓音,总觉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听过、见过无数次。
不仅是他们。
在这片急速下坠的黑暗深处,他的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了好几张脸。
样子软软萌萌的女孩、握着短棍的女人、双手合十的年轻和尚……一张接一张,带着温度从他眼底划过去。
钟镇野完全不认识他们,搜刮这二十多年的所有记忆,他也找不出半点关于这些人的影子。
可是,面对初次进入“诡怨回廊”这种诡异死局,面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和危险,他本该浑身发冷,本该像之前无数次打架那样肌肉紧绷、如临大敌。
奇怪的是,紧绷感并没有出现。
随着身体不断坠入深渊,钟镇野感受着周围包裹上来的浓稠黑暗,看着脑海里闪回的那些面孔,他那双一直习惯性防备着的肩膀,竟然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渗进了他骨缝里。
就好像……他在外头无边无际的风雪里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长到骨头都快冻碎了,长到几乎忘了自己是谁,而现在,他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推开了一扇门。
门里,是家。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