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的活儿,一个月两千二,三班倒,有时候值夜班,整宿不能睡,第二天回来眼睛红得像兔子。沈临渊说“爸你别干了,我多加点班”,沈伯昀摆摆手,说“你加那点班够干什么的,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沈临渊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那点工资确实不够干什么的,加班费一个小时才十几块钱,加到吐血也加不出个名堂来。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沈临渊有天晚上加班回来,陈敏已经把孩子哄睡了,坐在客厅的灯底下算账。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这个月的开销:奶粉两罐三百六,尿不湿两包一百四,辅食一百二,衣服裤子八十,疫苗二百,水电煤气三百一,房租一千八……她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沈临渊,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比说话还让人难受。
“怎么了?”沈临渊问。
陈敏把本子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收入栏写着两个人的工资加沈太太给的一千块,总共八千出头。支出栏算下来九千多,差了将近一千。陈敏把笔放在本子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个月你妈给了一千,还是不够。下个月孩子要换二段奶粉,比一段贵几十块钱。我看网上说可以加辅食了,我学着做,能省一点是一点。”
沈临渊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个本子,捏了很久。
陈敏看他站着不动,站起来,把本子从他手里抽走,合上,放进抽屉里。“行了,别想了。洗洗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沈临渊去洗了澡,水不热,温吞吞的,浇在身上,不冷不热,像他这些年的日子,没有什么大起大落,没有什么大喜大悲,就是温吞吞的,不烫手也不冰手,喝着没味道,倒掉又可惜。他关了水,擦干,穿上睡衣,走进卧室。陈敏已经躺下了,侧着身,背对着他,呼吸很轻。他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他看着那道裂缝,慢慢睡着了。
孩子两岁的时候会跑了,满屋子乱窜,像一只小老鼠,从这屋跑到那屋,从那屋跑到这屋,跑得气喘吁吁也不肯停。沈太太每次来都追着她跑,追不上,扶着腰喘气,嘴上骂“这小兔崽子”,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沈伯昀跟在后面,弯着腰,张着手臂,像一只老母鸡护着小鸡,嘴里喊着“慢点慢点别摔了”。孩子一头扎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两步,站稳了,哈哈大笑,笑声很大,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回荡着。
沈临渊有时候会想起爷爷。比如看见沈伯昀弯着腰追孩子的时候,比如吃到一块桂花糕的时候。他已经很久没吃过桂花糕了,有一次路过一家老字号的点心铺,门口摆着试吃的桂花糕,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是甜的,但跟他记忆里的味道不一样。记忆里的桂花糕是爷爷让人从苏州请师傅来做的,刚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咬一口软糯香甜,桂花香能飘满整个院子。那家点心铺的桂花糕也不差,但就是不一样。他站在店门口,把那块试吃的桂花糕咽下去,没有买,转身走了。
林木木那边,她回到清虚观之后,再也没有下过山。她把道观里里外外重新修缮了一遍,该补的补,该换的换,该刷的刷。银杏树的落叶她每天扫,扫成一堆,堆在树下,让它自己烂,烂成肥料。她每天早起打坐,白天看书画符,傍晚在院子里散步,晚上看星星。她的日子过得比沈临渊有规律得多,也比沈临渊安静得多。
她的修为早已到了这个世界的天花板,再往上就没有路了。
就等着这具身体慢慢衰老了。
她的身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衰弱的,她说不上来。
她先是觉得打坐的时间变短了,以前一坐就是一天,现在坐两个时辰膝盖就疼。后来是觉得眼睛花了,看小字要凑得很近,凑近了又觉得头晕。再后来是觉得手脚没以前利索了,端个茶杯手会抖,走个路腿会软。她知道时候快到了。
最后那几天,她把道观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正殿、偏殿、院子、银杏树,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师父生前住的那间偏殿也收拾了,把床上的被褥叠好,把桌上的笔洗干净挂回笔架,把墙上的字擦了一遍。
她把隐匿阵撤了。她不想让这座道观在她之后彻底消失,她希望有人能发现它,住进来,把香火续上。哪怕不是修道之人,哪怕是流浪汉、是驴友、是迷路的旅人,只要能在这里歇一歇脚、避一避风雨,这座道观就不算白建。
最后那天晚上,她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木簪别好。她走到正殿,在三清祖师像前的蒲团上盘腿坐下,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
她闭上眼睛。她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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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木木走后的第三天,一个老人出现在山道上。
他叫周远志,当年沈万钧派出去找清虚观的人里,就有他一个。那时候他还年轻,十来岁,腿脚利索,爬山不喘气,跟着向导在山里转了一整天,把那座山从山脚到山顶、从南坡到北坡翻了个遍,最后站在那片该有道观却什么都没有的山坡上,听着向导说“我小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