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时许,郴州绥靖公署电台室。
“滴滴―滴―滴滴滴滴――”
莫尔斯电码声急促得像奔逃的马蹄,撞在报务员的耳膜上。
值班报务员小吴戴着耳机,手里的铅笔飞速记录,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突然,他笔尖一顿,脸色“唰”地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班、班长!”他猛地摘下耳机,声音发颤,“你、你听这个――”
班长接过耳机,只听了十几秒,霍然起身,抓起电报纸就往门外冲:“继续抄收!我马上报告师长!”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在凌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敲在每个人心上的警钟。
“师长!师长!”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陈树坤抬起头――他竟一夜未睡,眼睛里布满血丝,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红,像燃到尽头的炭火。
“东北……出大事了!”班长气喘吁吁,将电报纸拍在桌上,“路透社、美联社都在发急电――日本关东军昨夜进攻沈阳,东北军……未作抵抗!”
尽管早有准备,但当这几个字真真切切砸在眼前时,陈树坤还是觉得胸口被重锤狠狠击中,气血翻涌。他接过电报纸,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屈辱,是穿越者面对既定历史却无力瞬间扭转的痛苦,更是中国军人听闻国土沦丧的本能颤栗。
电文很短,却字字如刀:
路透社北平19日凌晨4时急电据可靠消息,日本关东军于18日夜10时20分许炸毁南满铁路柳条湖段,反诬中国军队所为,随即炮击沈阳北大营。截至发稿时,日军已攻入沈阳城区,东北军奉命“不予抵抗”,正撤出沈阳。日军同时向长春、营口、安东等地发动进攻……
“奉命不予抵抗……”陈树坤一字一顿念出这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味。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钢铁般的决绝。
“召集所有团级以上军官,作战室紧急会议。现在。”
“命令全城戒严,但不要惊扰百姓。让宣传处全部人员待命,准备全城宣传。”
“通知报社,一小时后我要发号外。”
三条命令,条理清晰,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班长浑身一凛:“是!”
清晨六时三十分,作战室。
长条桌两侧,徐国栋、孙立、郑卫国、赵大牛、林致远等几十名军官正襟危坐。所有人都被从床上叫醒,军装扣子都没扣齐,有的甚至还带着鞋油的痕迹,但此刻无人顾得上仪表。
煤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像战场的硝烟。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主位上那个脸色铁青的年轻人,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人都到齐了。”陈树坤站起身,将手中那份电报纸轻轻放在桌上,“我说,你们听。”
他顿了顿,声音在寂静的作战室里格外清晰,像破冰的利刃:
“昨夜十时许,日本关东军炸毁南满铁路柳条湖段,反诬中国军队所为。十一点,炮击沈阳北大营。截至凌晨,日军已攻入沈阳城区。”
死寂。
然后“轰”地一声,作战室炸了。
“什么?!”赵大牛猛地站起来,沉重的木椅被带得“哐当”倒地,“沈阳丢了?!那可是奉天城!”
“东北军呢?三十万大军是吃干饭的?!”徐国栋拍案而起,眼睛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孙立还算冷静,但握拳的手背青筋突突直跳:“师长,消息确切吗?东北军……真的一枪没放?”
“确切。”陈树坤的声音像淬了冰,“电文上写得很清楚――东北军奉命,不予抵抗。”
“奉命?奉谁的命?!”赵大牛怒吼,“张败家那个龟儿子想干什么?!他爹张作霖当年拍着桌子喊‘我30万东北军不怕日本鬼子’,到他这就成了缩头乌龟?!”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张作霖当年对日寸土不让,哪怕被日军炸死在皇姑屯,也没松过一句软话;可他的儿子,手握重兵,却让日军不费吹灰之力占了沈阳城。
“还能奉谁的命?”郑卫国冷笑,语气里满是嘲讽,“除了南京那位,谁能命令东北军不抵抗?”
作战室里一片骂声,是军人听闻国土沦丧、同胞受辱时,最原始的愤怒和耻辱。
“都安静。”陈树坤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闭了嘴,看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