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小军静静看着我细微的动作,看穿了我的谨慎、拮据与忐忑,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温和、沉稳笃定,带着过来人的恳切:“省着吃是对的,也是在这里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细细为我拆解这里的生存规则,句句都是血泪换来的真实经验:“这里的伙食极差、定量极少、根本不顶饱,但是干活最重、最累、最熬人。高强度的重体力劳动,会成倍消耗身体能量,普通人正常饭量根本撑不住,稍微消耗过度,就会饿到浑身虚脱、四肢脱力、头晕眼花,直接倒在工地上。”
“收容站几十年的规矩,从来都是干得多、吃得少、罚得最重、毫无公道可。每日天不亮出工,天黑透才能收工,整日高强度劳作,烈日暴晒、风雨无阻、日日不休、月月不停,没有休息日、没有轮换岗、没有优待照顾。”
“每日的饭菜,就是清汤寡水的稀粥、夹杂泥沙的糙米饭,外加一点无油无盐的水煮烂菜叶,不见半点油星、半点荤腥、半点滋味,仅仅只能勉强吊住一口气,维持人体最基础的生存,根本支撑不住重体力消耗。”
“但凡有人干活偷懒、动作速度缓慢、体力不支掉队、完不成当日劳动任务,轻则罚站暴晒、取消当日晚饭、饿上一整天,重则木棍抽打、单独关小黑屋、加重劳改天数、延长关押期限。在这里,没有人会体谅你的疲惫、没有人会同情你的体弱、没有人会包容你的失误、没有人会顾及你的死活。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拼命干活、咬牙坚持、绝对服从,只有这样,才能少挨打、少挨饿、少受罪。”
我静静听着他的每一句话,心底的沉重愈发叠加、寒凉愈发彻骨,对这座炼狱的恐惧与认知,也愈发清晰、愈发深刻。
从前在工地打拼、在外零散务工,日子虽苦虽累、日晒雨淋、奔波劳碌,可每一滴汗水都有回报、每一份辛苦都有收获、每一次付出都有报酬。干活有劲头、日子有盼头、未来有希望,吃苦受累皆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美好生活,一切付出都有意义。
可在这座樟木头收容站里,一切都彻底颠倒、彻底扭曲、彻底无望。
我们日复一日、日夜不休地透支血汗、透支体力、透支健康、透支性命,无偿抵债、无偿劳作、无偿付出,没有工钱、没有回报、没有酬劳、没有尽头。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熬着最苦的罪、受着最冤的苦、扛着最重的累,却无从反抗、无从挣脱、无从逃离,只能被动承受、默默煎熬。
这就是九十年代樟木头收容站最真实、最冰冷、最残酷的真相。
无数本本分分、勤劳肯干、清白做人的底层务工者,一辈子勤恳踏实、安分守己、从未作恶、从未违规,仅仅因为一张过期、缺失、来不及补办的暂住证,便被无端剥夺自由、剥夺尊严、剥夺劳作获利的权利,被强行关押、强制劳改、无偿压榨,受尽世间最不公、最委屈、最刺骨的磋磨与折磨。
一整个上午,整整四个时辰,我们就在这片死寂、压抑、僵硬的静坐中,一点点缓缓熬过。
无人说话、无人走动、无人懈怠、无人偷懒、无人敢有半分异动。所有人都保持着僵硬端正的坐姿、站姿,默默熬着漫长的时间,任由沉闷压抑的氛围一点点侵蚀心神、消磨意志、碾碎底气。
草堆里的蚊虫、潮虫、螨虫肆意窜动、肆意叮咬肌肤,浑身又痒又麻、难耐至极,无数人被叮咬得浑身泛红、起满红点,却只能死死隐忍,仅仅悄悄抬手轻轻拍打,不敢有大幅度动作、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引来看守的呵斥、惩罚与毒打。
这里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无限放缓、无限拖沓,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无比煎熬、无比窒息,让人身心俱疲、濒临绝望。
昏暗的囚室里,天光缓缓移动、渐渐抬升,从窗口斜斜射入的光影慢慢偏移、慢慢暗沉,日头缓缓爬升、缓缓偏移,无声无息之间,整整半日时光已然彻底流逝,不留半点痕迹。
没有人敢懈怠、没有人敢放松,所有人都在静默中积攒体力、默默调息,一边忍受着蚊虫叮咬、潮湿阴冷、饥饿难耐的煎熬,一边默默等待着午后烈日之下的高强度劳作。
午后两点,日头升至天穹正中,烈日高悬、日光炽烈刺眼,热浪席卷整座大院,是一天之中最燥热、最熬人、最酷暑难耐的时段。空气滚烫灼热,无风无凉,连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让人呼吸燥热、浑身发烫。
“哐当――!”
囚室铁门被看守粗暴推开,剧烈的开门声骤然炸开,刺眼炽烈的日光瞬间涌入昏暗的囚室,强光刺眼,让人瞬间睁不开眼、双目酸涩刺痛。滚烫燥热的空气紧随而入,瞬间填满整间囚室,混杂着室内经年不散的霉味、汗味、腐臭味,愈发闷沉压抑、窒息难耐。
“全体出工!立刻集合!速度快点!磨磨蹭蹭的找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