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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雨夜逃心(2 / 11)

沙哑,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与绝望,没有嘶吼、没有抱怨、没有哭诉,只剩深入骨髓的认命与无力。

“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跟着我爹种地、砍柴、挑水、下地,什么粗活累活都干过,烈日暴晒、风雨吹打、腰酸背痛,我全都熬得住。我不怕累,不怕脏,不怕流汗,更不怕实打实的苦。”

他缓缓垂下手,指尖因为剧痛依旧在微微颤抖,目光死死落在自己溃烂不堪的掌心,眼底的水雾越积越重,声音也跟着微微发颤。

“可我怕……我怕我拼了命熬满这一年,最后一分钱都拿不到。我怕我把身子熬废、手脚熬残,最后连给我妈抓药、看病的钱都挣不到。我当初满心欢喜出来打工,想着挣点钱回家,让我妈能好好治病、好好享福,不用再受苦受累。要是最后两手空空、一身伤病回去,甚至永远回不去,那我出来这一趟,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短短几句话,字字泣血,句句戳心。

我心口猛地一沉,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悲凉死死堵在胸口,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太懂这种感受了,太懂这种满心期盼、最后只剩绝望的落差。

我来这座工地的时间比阿明久,早就把这帮黑心包工头、打手的龌龊猫腻看得一清二楚、彻彻底底。

包工头当初在外招工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无比动听,包吃包住、年薪一千、活轻钱多、年底结清。在九十年代初的小山村,一千块钱无疑是一笔巨款,是无数庄稼人埋头苦干一整年都挣不到的收入。就是这虚无的大饼,骗来了我们这群怀揣希望、想要挣钱养家的穷苦人。

可真正踏入这座荒郊黑工地,我们才彻底明白,所谓的高薪工钱,从来都只是吊着我们拼命干活的枷锁,是哄骗我们透支性命的谎,从始至终就没有半点兑现的诚意。

在这里,规矩从来不是白纸黑字的合同,而是包工头和打手随口定下的霸王条款。干活累垮、晒伤砸伤、摔伤碰伤,全部算自己的,没有一分钱医药费,还要被扣工、扣钱;稍微动作慢一点、力气小一点、敢抬头争辩一句,就是偷懒耍滑的罪名,轻则怒骂呵斥、饿饭罚站,重则木棍毒打、肆意折磨;哪怕是生病发烧、伤口溃烂、浑身脱力,只要还能站着,就必须上工,但凡躺卧休息,直接清零所有薪资。

我亲眼见过太多人的结局。有人熬了大半年,累得胃出血、咳血不止,最后被一句体弱不能干活,直接赶出工地、分文不给;有人不小心被钢筋砸伤腿脚,落下终身残疾,只能拖着残躯自生自灭;有人试图讨要工钱,被打手围殴重伤,扔在荒草棚里无人医治,最后悄无声息死在夜里;更有无数人,熬得一身伤病、身心俱疲,最后依旧两手空空,白白耗费一年光阴、透支半条性命。

真等到年底,能完好无损、拿着工钱走出这片工地的人,寥寥无几。绝大多数人,要么熬废身子、空手而归,要么永远留在这片荒芜的泥土地里,化作无人知晓的尘埃。

这些血淋淋的真相,我烂在肚子里许久,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

我太清楚绝境里人的脆弱。希望是我们这群苦役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旦被彻底戳破,一旦让所有人知道所有的煎熬与付出都是徒劳,所有人仅存的念想都会瞬间崩塌。没有了念想支撑,不用等打骂压榨,我们自己就会彻底垮掉,彻底被绝望吞噬。

所以我只能忍着心酸,压下所有真相,压低声音贴着阿明的耳畔,用最轻柔、最沉稳的语气轻声叮嘱。

“别乱想。日子再苦、再难熬,也得先保住身子。干活的时候机灵点,重活、险活、磨手的活能躲就躲、能推就推,悄悄偷懒不丢人,别傻傻硬扛。只要人好好活着、身子不垮,只要能熬到机会,就总有翻盘的余地,总有回家的希望。”

阿明轻轻点了点头,单薄的肩膀微微耷拉着,没再说话。

睫毛上挂着的细碎汗珠混着眼底强忍的泪水,一同滚落下来,直直砸在他溃烂的手背上。温热的液体渗入破损化脓的伤口,瞬间激起一阵细密刺骨的刺痛,疼得他指尖微颤,却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他用力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水与泪水,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水雾,撑着滚烫坚硬的黄泥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站起身,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一丝勉强的笃定。

“我听哥的,我好好熬,我好好撑着。”

话音刚落,一道粗暴、尖锐、刺耳的吼声骤然从身后不远处炸开,硬生生撕碎了午后短暂的片刻安宁。

是黄毛。

整个工地最暴戾、最刻薄、最下手狠毒的打手。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粗壮的实心木棍,抬手狠狠抽打在身旁的钢管脚手架上。

“啪――!”

刺耳的金属脆响穿透滚滚热浪,震得人耳膜发颤,瞬间让所有坐着休息、稍有松懈的工友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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