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
刘策没去御书房,从太和殿侧门出来,沿着汉白玉廊桥一路往西。过了三道门,在一扇不起眼的朱漆小门前停住。
门上的漆是新补的,颜色比旁边旧漆浅了一个号。值殿太监愣在身后,手里拂尘差点掉地上。
“陛下——这是宗庙偏殿。长公主在里头闭关抄经,不见人。”
“不见别人——见朕。”
推开门,门轴干涩,发出一声尖细的响。
里面是个小院子。青砖铺地,砖缝里长了细细的青苔。院子中间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摊着抄了一半的经书。
长乐公主坐在石案后面,手里捏着笔,笔尖停在纸上,一滴墨将落未落。
“陛下身上还穿着朝服,早朝刚散?”
“散了,换了便服再来,怕姑祖母不见。”
长乐公主把笔搁下,墨滴在纸上洇开,慢慢晕成一团黑。没看那团黑,抬头看着刘策——目光从他额头上的冕旒红印扫到袖口沾的一小片灰。
“坐。”
刘策在石案对面坐下,石凳被槐树荫遮着,凉意透过龙袍底下的中单往上沁。院子里只有两个人。槐树上有只蝉在叫,叫了半声又停了。
“姑祖母,今天早朝——户部递了财产公示的条陈。吵了一个早上。最后改成六十日登记造册,盐铁茶马那一刀不改。”
顿了顿。
“退朝之前,吏部左侍郎当场摘了乌纱。”
“摘了?说什么。”
“说老臣年迈,不堪驱使,乞骸骨归乡,朕没准。他又说——陛下要查臣的家产,臣家里三代为官,清白传家,受不了这个辱。”
“你怎么回。”
“朕说——清白就不怕查,越清白越应该公示,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两袖清风。”
“他怎么说。”
“他说——陛下不懂。清官被人查,不是证明自己清白,是让人怀疑你不够清白。清官被人怀疑——比贪官被抄家还难受。”
长乐公主把笔重新拿起来,笔尖在砚台上轻轻刮了两下,没蘸墨,只是刮着干砚。
“吏部左侍郎,姓张。他父亲是仁宗朝的首辅。他祖父是世宗朝的礼部侍郎。一家三代做官,确实没听说有贪名。”
停了停。
“但张家在京城的祖宅——光花园就占了半条街。一个三代侍郎的俸禄,买得起半条街?”
“买不起。”
“所以不是清官,是没被抓住的贪官,没被抓住就觉得自己清白了——这种清白最脏。”
刘策没接话,看着石案上的经书——抄的是《道德经》,。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墨迹还是新的,写完没多久。
“姑祖母,朕今天坐在龙椅上,往下看——底下一百多个人。吵财产公示的时候,站出来反对的是十几个人。没站出来的人——脸绷着。绷得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朕知道,他们不是支持朕——是在看风向。看首辅的脸,看朕的气,看哪边先垮。”
“首辅怎么说。”
“首辅说堵源头,说流要让朝臣和朕起嫌隙,说大理城四面挂白布会变成京城的事。”
“他在吓你。”
“朕知道,但他说的是实话。朝堂上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怕。怕的不是财产公示——是公示之后,自己的底被翻出来。翻出来之后,乌纱保不住,脸皮也保不住。”
长乐公主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槐树下。
槐树干上趴着一只蝉蜕。空壳子粘在树皮上,风吹过轻轻晃。伸手把蝉蜕摘下来,搁在石案上。
“陛下,你见过蝉蜕壳吗。”
“见过。”
“蝉蜕壳,旧的壳子裂开,新的身子从旧壳里钻出来。钻出来之后,翅膀是软的,晒一整天太阳能飞起来,晒不干——就死在壳子上。”
她把蝉蜕翻了个面。
她把蝉蜕翻了个面。
“你现在做的事,就是让大炎蜕壳。旧壳子是三百年的士大夫治天下,新壳子是规矩。壳子裂开的时候最疼——蝉撑不住就死了,但撑住了就能飞。”
“姑祖母,朕就是那只蝉。”
刘策的声音低下去。
“今天撑了一天——散了朝走到宗庙,腿还是抖的。不是怕那些人——是累。一百多个人,真正信朕的不超过五个。朕用五个人的信撑一百多个人的不信——撑了一天,撑住了。”
“但明天还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