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虞一概不拒,让春草和绣娘们招呼着,自己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收钱一边留意门口。
她知道,今天不会太平。
东街的铺子开了多少年,规矩就是卖布料。
她一来就做成衣,等于另立了一套新规矩。
有人感激她端掉了胡三刀,就有人恨她抢了生意。
临近中午,门口进来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中年男人。
来人四十出头,瘦脸,三角眼,嘴角挂着三分笑意七分阴气。
他一进门,铺子里几个商户模样的客人就悄悄往外溜了。
沈虞在柜台后抬起头,心里有了数。
刘德贵。
东街绸缎行的行头,这条街上最大的布料商。
胡三刀收的保护费,有一半是替他收的。
原书里这人是个小角色,可在东街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说句话比商会会长还管用。
“沈掌柜,恭喜恭喜。”
刘德贵拱了拱手,笑吟吟地环顾了一圈样衣。
“果然是年轻人有想法,这铺子开得气派。”
“刘掌柜客气。”
沈虞放下账本,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虞记初来乍到,还请刘掌柜多多关照。”
“关照不敢当。”
刘德贵的目光在那些改良旗袍上转了一圈,笑容不变。
“不过――沈掌柜这些款式,倒是跟刘某铺子里几款新到的洋装有些相似。”
“不知道沈掌柜的设计,是从哪儿学的?”
这话问得阴险。
不说抄袭,绕个弯子挖坑。
说不出处,来路不正;说太细,又会被挑刺找茬。
沈虞端起茶杯,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
“刘掌柜问得好。”
“我这些设计,一半参考上海洋装样式,一半自己改良。”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刘掌柜若是觉得眼熟,不妨把贵号那几款洋装拿过来,咱们当街比比。”
“看看是款式相同,还是刘掌柜看走了眼。”
“但有句话先说在前头――如果比出来款式不同,刘掌柜当街质疑虞记抄袭的事,得当着东街商户的面,给我道个歉。”
刘德贵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本只想试探一下这年轻姑娘的底细,没想到对方不虚,反而将了他一军。
当街比款式?他那几款洋装是随口编的,哪有什么能拿来比的。
“沈掌柜说笑了。”
他打了个哈哈,话锋一转。
“大约是刘某记错了。不过沈掌柜既然要在东街做生意,有些规矩还是要懂的。”
“东街绸缎行,进货渠道都统一走。沈掌柜不跟行会报备就擅自进货,恐怕不合规矩。”
沈虞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刘德贵面前。
“刘掌柜说的是这个规矩吗?”
刘德贵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北平商会签发的特许经营证。
白纸黑字:虞记洋装经营范围为“成衣设计制作”,进货渠道“自理”,不受绸缎行会统购统销约束。
“这张证,是今天一早周署长的夫人帮我从商会加急办下来的。”
沈虞收回证书,语气轻描淡写。
“刘掌柜要是对证件有疑问,可以去商会核实。”
刘德贵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
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很快又压了下去。
“沈掌柜果然年少有为。”
他拱了拱手,笑容冷了几分。
“既然有商会特许,刘某就不多嘴了。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货架上的样衣,重新看向沈虞,笑意更深了些。
“沈掌柜这些衣服,款式虽新,做工嘛,倒不像老裁缝的手艺。”
“咱们东街的客人眼光刁得很,只认老师傅的针脚。”
“沈掌柜靠几个新手绣娘撑门面,怕是不长久。”
这话比刚才的阴。
不当面说她不行,绕个弯子――“我替你担心”。
沈虞没有接话。
她知道刘德贵今天丢了面子,必须找回半子才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