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不等人通传,自己挑帘进来时,她正立在烛台旁拨灯芯,见皇上眉眼沉郁得像是压了一整夜的云,面色疲惫得泛了青,便不说什么,只不声不响走上前,先伸手去接他褪下的外袍。
皇上由她伺候着脱了衣裳,在软榻上坐下来,手指攥住清月的手。
他压着嗓子,把那些烂在心底十几年的东西一点点的说出来。
“朕念了纯元一辈子,忍了宜修一辈子,”皇上的声音沙得厉害,
“到头来,太后竟然什么都知道,看着朕被蒙在鼓里,不过是为了保乌拉那拉氏的后位。”
清月挪了挪身子,靠得更近些,抬手覆上他紧蹙的眉心。
“太后囿于家族,皇后歹毒狡诈,皆是旁人过错,皇上不必为难自己。”
她顿了片刻,视线落在跳动的烛焰上,语气淡淡的,像是不经意,
“只是太后遗旨,只说不许废后,要保全乌拉那拉氏的名号,可若是皇后自己有个万一将来,她可还要与皇上合葬?”
这句话递得轻,像往静水里投了一颗石子。
皇上的身子倏地僵住了,眸色一点点暗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
是啊,若是乌拉那拉宜修自己福薄,病死在景仁宫里,那便不是废后,是她守不住这后位。
清月在这一刻微微低了头,烛火在她睫毛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锋芒。
她图的从来不只是皇贵妃之位,皇后只剩个虚名,只要皇后之位空出来,她就能名正顺地坐上去,做那个独一无二、再无人能制衡的大清皇后。
皇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眼神蓦地坚定起来。
宜修该死,她不死,纯元在地下闭不上眼,她不死,他这半辈子心结解不开。
隔日一早,皇上屏退左右,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夏弋。
他命夏弋寻一味药,要药性缓,吃下去如抽丝,脉象上查不出异样,瞧着只像体虚衰败的自然消亡。
再混进景仁宫每日的膳食汤药里,日积月累,慢慢蚀空五脏六腑。
如此既不违太后遗旨,又能悄无声息地,把乌拉那拉宜修这条命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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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更迭,暖风入夏,紫禁城的石榴花烧得像一团团火,荷香从太液池一路漫进宫墙深处,熏得人骨头缝里都浸着懒洋洋的甜意。
几月光阴就这么悄没声儿地滑过去了,景仁宫里的皇后,却是度日如年。
慢性毒药日复一日渗进骨血里,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衰败。
颊肉塌了下去,颧骨支棱着,面色蜡黄里泛着灰败,白日里咳喘不止,夜里脏腑隐隐作痛,翻来覆去到天明,合眼都难。
皇后靠在窗边,枯瘦的手指按着窗棂,指甲掐进木纹里。
她心里透亮得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皇上在慢慢耗死她。
用最体面、最无声的方式,叫她一日日看着自己的血肉干涸下去。
可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想起纯元死的时候,想起那些被她送进冷宫、送进地府的嫔妃,想起自己踩着多少尸骨才坐稳了这把后位。
如今她时日无多,后位空悬在即,她费了半生心血保住的乌拉那拉氏荣光,到头来要成全谁?
成全那个日日被皇上捧在手心里、稳稳当当坐在六宫之巅的清月?
恨意从胸腔里漫上来,混着脏器里隐隐的钝痛,搅得她喉头一阵腥甜。
她攥紧干枯的手掌,指甲陷进掌心里,眼底迸出疯戾的光。
她筹谋半生,害死纯元,谋算皇嗣,构陷嫔妃,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刀尖上舔血?
到头来却要悄无声息地病死在这冷宫里,让清月安安稳稳踩着她的尸骨坐上中宫之位?
绝无可能。
她手中还藏着一个人,早年安插在御前的,从未启用过,是她最后的一张牌,也是唯一的底牌。
原本留着是想在最紧要的关头保命用的,如今命都要没了,还留着做什么?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了这一把,拉清月一起上路。
一念既定,皇后强撑着病体,趁夜色浓稠之时,传了密令出去。
与此同时,六宫上下正忙得热火朝天。
皇上特意下旨破了祖宗规矩,要大办皇贵妃的生辰宴,规制比照昔日皇后生辰大典,御花园里流水席从午门摆到了坤宁宫门口。
宗亲朝臣、内外命妇尽数入宫赴宴,觥筹交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