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一场逗趣惹血难大帅立碑铸七杀(3)
王婆婆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碗水:“喝口水吧。井里打上来的,不是竹篮子打的了。”
张献忠接过碗,仰头喝干。水很甜,跟当年喝的那碗茶一样甜。
“婆婆。”他说,“今天的事,谢了。”
王婆婆摆摆手:“谢什么。你是心里头本来就不想屠镇,我老婆子不过是给你个台阶下罢了。要是你铁了心要杀,十个王婆婆也拦不住。”
张献忠没有否认。他望着月光下的街道,忽然说:“这座镇子,其实挺好的。只是有些人,不配住在这儿。”
王婆婆叹了口气:“人呐,兜里有了钱,心里就容易长出毛病来。这毛病,得用时间治。”
张献忠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对手下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几个士兵抬着一块巨大的石碑走了过来。那石碑足有一人多高,厚得像城门,少说也有千斤重。
“这是……”王婆婆疑惑地看着那块石碑。
张献忠从士兵手中接过一把凿子和一柄锤,走到石碑前。月光下,他举起锤子,对着石碑,一锤一锤地凿了下去。
叮。叮。叮。
火星四溅,石屑纷飞。
整座镇子都听见了这凿石的声音。没有人敢出来看,只有王婆婆站在一旁,看着张献忠一锤一凿地在石碑上刻字。
他刻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最后一锤落下的时候,张献忠把锤子和凿子往地上一扔,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月光照在那块石碑上,照出了上面刻着的大字。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
七个“杀”字。
杀杀杀杀杀杀杀。
七个杀字,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在人骨头上。有的正,有的歪,有的深,有的浅,却个个透着一股子凌厉的杀气。
王婆婆看着这七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蹿到天灵盖。她颤声问:“这……这是什么意思?”
张献忠拍了拍手上的石屑,淡淡地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后来人,这地方,我张献忠来过。”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月光下的小镇。大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青石板街道上。
“走。”
一声令下,十万大军如同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撤出了史家街――不,从今天起,它叫重阳镇了。
王婆婆站在那块七杀碑前,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夜风吹过,大榕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个人在窃窃私语。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七个“杀”字。月光下,那些字像是活了过来,一笔一划都在往外渗着什么东西。
不是血。
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王婆婆忽然明白了什么,喃喃自语道:“他这是在镇着什么东西……不,他不是在镇,他是在……”
她没有说完。夜风把后半句话吹散在了黑暗里。
张献忠立下那块七杀碑,带着十万大军扬长而去。从此以后,史家街这名字就彻底成了老黄历,人们改口叫它重阳镇。至于为什么叫重阳,说法可就多了。有人说是因为张献忠来的那天恰好是九月初九重阳节;有人说“重阳”二字暗合“重见天日”的意思;还有人说,张献忠本意是“重洋”,意思是他从外乡来,像漂洋过海一样――不过听的人以讹传讹,就成了“重阳”。
到底是哪种说法靠谱,谁也说不准。反正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一叫就是几百年。
那块七杀碑,就立在街口大榕树下。说来也怪,自从这碑立起来之后,重阳镇就再没出过什么大乱子。有人说这碑镇住了地下的龙脉,有人说这碑上的七个“杀”字有煞气,妖魔鬼怪不敢靠近。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每逢阴天下雨,那碑上的“杀”字就会渗出血红色的水珠来,拿手一摸,冰凉刺骨。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张献忠走后,重阳镇沉寂了好一阵子。那些被打了军棍撵出去的青皮混混,再也没人见过。史三炮据说流落到了湖广一带,后来死在了逃难的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王婆婆又多活了三年。三年里,她每天傍晚还是会拄着拐棍走到大榕树下,坐在七杀碑旁边,望着驿道东边的方向发呆。有人问她望什么,她就说:“望人。”
“还望那个张大帅?”
王婆婆摇摇头:“不是望他。是望这镇子,啥时候能真正活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