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独家记录者,我有权利知道更多的细节。
“嫂子,你再说说,当初你在高中暗恋东西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打开日记本,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采访架势。那本日记本已经记了大半本了,封面上的“日记”两个字被我描了好几遍。
雨萍姐姐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斗,目光变得深远而温柔。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那种感觉啊,很奇妙。就像……就像心里装了一只小兔子,每次看到他的背影,小兔子就开始乱蹦。你东西哥那时候是学生会,全校的风云人物,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跟着。而我呢,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成绩不算拔尖,长得也不算出色。”
“那你为什么敢上台唱歌呢?”我问。
雨萍姐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也带着几分回望往事的坦然:“可能是老天爷给我壮了胆吧。那天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想为他唱一首歌。其实我的歌唱得真的不怎么样,上台之前紧张得腿都在发抖。可当我看到他在台下对我微笑的时候,所有的紧张一下子都消失了。我想,就算我唱得不好听,至少让他知道我这个人存在过,那就够了。”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啊,毕业了,他去读大学,我去读中专。我以为这段暗恋会像掉进大海里的一颗石子,无声无息地沉下去。”她转头望向屋里正和月生伯伯聊天的东西哥,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可是缘分真的很奇妙――过了这么多年,我们都各自经历了很多事,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所以我才说,我信命运。”
“这话怎么说?”我一边记录一边问。
“因为命运的安排,比我们自己的打算要高明得多。”雨萍姐姐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分量。她从凉床上捡起一片槐叶,在手指间轻轻捻动着。“如果当初我们在高中就在一起了,也许反而走不到今天。因为我们太年轻,不懂得珍惜,不懂得包容,不懂得爱一个人是要连他的缺点、连他的过去、连他所有不完美的一切一起接纳的。命运让我们分开这么多年,是为了让我们各自成长,成长到能够承担起‘婚姻’这两个字的分量时,再让我们重逢。”
我飞快地在日记本上记录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雨萍姐姐的这番话,让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缘分”。缘分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巧合,而是两个人各自走了很远的路,经历了各自的风雨,却依然能在某个路口重逢的际遇。
正在这时,东西哥拿着一把蒲扇走了出来。他坐在我们旁边,一边给雨萍姐姐扇风,一边笑着问:“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认真?”
“在说缘分。”我说。
“缘分?”东西哥看了一眼雨萍姐姐,两人对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默契。“这个我有发权。我以前从来不迷信,也不信命。我是个教数学的,我只信公式、定理、逻辑。但遇到萍儿之后,我忽然明白了,这世界上确实有一些事情,是公式和定理解释不了的。或者叫缘分,又或者,就是命运。”
“比如呢?”
“比如,为什么偏偏是我带队去粮站?为什么偏偏是和她偶遇?为什么过了那么多年,我们还能一眼就认出彼此?为什么明明只相处了短短几天,却感觉已经认识了一辈子?”东西哥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惊叹。
他顿了顿,仰头看着满天繁星,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仿佛在自自语:“后来我想通了。公式解释不了的事情,不代表它不存在。只是我们的认知还没有达到能解释它的高度。也许再过很多年,等人们研究出了更复杂的数学,就能用公式来表达‘缘分’这个东西了。”
“要是真研究出来了,你可得第一时间告诉我。”雨萍姐姐笑着说。
“没问题。到时候我把它写到教案里去,题目就叫《缘分函数及其图像》。”东西哥一本正经地说,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雨萍姐姐忽然问我:“金娃子,你把这些都记下来,想做什么呢?”
我认真地回答:“我想写成一本书。等我长大了,当了作家,就写一本关于你们的故事的书。书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岁月如歌――八十年代的爱情》。”
“《岁月如歌――八十年代的爱情》……”雨萍姐姐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有起伏的山峦和渐渐沉入夜色中的田野,“这个名字真好。岁月真的像一首歌,有高音有低音,有欢快的部分,也有忧伤的部分。但只要唱歌的人心里有爱,再难的曲子都能唱下去。”
夜风渐起,甄贤婆婆在屋里喊我们进去吃西瓜。她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西瓜汁,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刀刃上挂着几颗西瓜籽。“快进来,这瓜是月生从龙门镇拉回来的,沙瓤的,甜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