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板

茅得兼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儿子招惹的，竟然是田中禾的养子。

一个养子并不可怕――可他是田中禾的养子。

自己一个小小的东城区发改委副主任，手里能调动的资源有限，有个项目需要审批的时候，或许可以从文件堆里挑出几处格式错误，稍稍卡一卡对方的脖子，但绝对谈不上决定人家的命运。

可田中禾不一样。

如果田中禾在某位领导的饭局上，随口说一句“茅得兼这个人不太靠谱”，那他的副主任生涯基本就到头了。

甚至不需要指名道姓，只需要一句含混的、带着失望的感慨，底下自然有人替他办完剩下的事。

茅得兼捂着脸站在保卫科里，嘴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正在一阵一阵地跳痛，但他的脑子比刚才进门时清醒了许多。

酒劲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腻的、从胃底慢慢往上爬的不安。

他看了一眼墙角坐着的儿子――茅峰还蹲在地上，攥着那三根被掰疼的手指，额头上的汗珠还没干透，整个人像一只被浇了一盆冷水之后缩回角落里的猫。

茅得兼记得，茅峰跟他说过，他们班上有个从归心园出来的学生，叫赵哲，胆子小，话少，不太合群，随便怎么欺负都不会还手，也不会告状。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得意，像是在说一件让自己长脸的事。

茅得兼当时没有制止他。

他甚至没有多想――归心园的孩子那么多，田中禾有近千个养子女，难道他还能一个一个盯过来？

一个不声不响的、被扔到职业学校来的边缘养子，谁会在意？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那是田中禾的养子，哪怕排在名单最后一页，也是田中禾的养子。

而那个坐在椅子上抽烟、三秒内放倒他两个手下、掰弯他儿子手指的男人――茅得兼现在才反应过来――他是田中禾的私人管家。

能在田老身边处理一切事务，随时可以走到田中禾面前说话的人。

而田中禾，可是随时都能成为市长座上宾的角色。

茅得兼的目光落在张逸脸上，那里没有任何表情，像一面光洁的铁板，又像一堵沉默的、不可逾越的墙。

他站在办公桌边上，嘴上的血已经不再往下滴了，但那个伤口还在，肿胀的嘴唇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有一种近乎滑稽的狰狞，而那道狰狞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露出底下一种更深的、更真实的情绪――他正在评估眼前的局面，而不是像一开始那样凭着酒劲和惯性往前冲。

民警看完视频后，转向茅峰，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茅峰同学，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学？”

他的语气已经不再客气，虽然他认识茅得兼，有几次局里的联谊会也安排在茅得兼管辖区内的一家酒店里，饭桌上双方都客客气气地碰过杯，但此刻，这位二级警督的目光里已经没有半分熟人的温度了。

视频里，茅峰把烟头按在赵哲胳膊上的动作，带着一种熟练的、从容不迫的节奏，像是做过很多次。

茅峰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身体，看了民警一眼，又飞快地看了一眼他父亲，然后撇了一下嘴：“我们就是跟他开个玩笑，不是欺负。”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以为然，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眼神里的闪烁没有逃过任何人的眼睛。

“开玩笑？”民警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意，他拉过赵哲，解开他右胳膊上那层临时包扎的纱布。

赵哲的胳膊露出来，上面有好几处被烟头烫过的痕迹。

那个被烟头新烫出的伤口周围红肿了一圈，边缘起了水泡，破裂处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伤口不算大，但形状清晰，一整个圆形的、带着焦痕的凹坑――那是长时间按压造成的深度烫伤，跟“一不小心碰了一下”留下的痕迹完全是两回事。

民警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到茅峰脸上：“你们把这叫作开玩笑？还有，把人摁在小便池里那么久，这也叫开玩笑？”

他的声音不大，但保卫科里的空气明显紧了几分。

茅峰的嘴唇动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立刻接话。

茅得兼终于忍不住了，他向前迈了半步，但他刚要开口，就被儿子抢先了一步。

“可是，他作为学生家长，也把我们摁到小便池里了！”

茅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熟练，像是被盘问了无数次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式的回击：“我们四个人都被他摁到池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