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两带护卫赶到城外破庙时,日头已偏西。
今年夏天的江浙不太平。
五月里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江河涨水淹了下游好几个县。
六月和七月又是一连数场大暴雨,山洪裹着泥沙从顶上冲下来,城外十几里地的庄稼淹了大半。
官道上到处是运送救灾粮草的牛车。
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里面积蓄着浑浊的黄水,水面上还漂浮着被车轮碾碎的草梗和麦穗。
娄县郊外的百姓们都忙着抢收地里仅剩的那点庄稼。
靠近河边的田地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农正带着年轻人挖排水沟。
男人们卷起裤腿,赤着脚在泥水里刨坑。
女人们弯腰在地垄间捡拾被洪水冲散的麦穗。
连半大的孩子都被赶下地,帮着把倒伏的庄稼一捆捆扶正。
这种时候,没人有闲心往破庙跑。
早年间,破庙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已经没人说得清,附近村民都管它叫“大庙”。
实则,不过是个前后两进的小寺庙。
山墙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掉了十之三四,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
庙前的土路被洪水冲得坑坑洼洼。
八两在距庙门五十步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侍卫长上前一步,“八统领,是否现在就进去?”
八两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破庙扫向四周。
庙前是一片荒草地,草叶东倒西歪。
有几条被人踩出来的小道蜿蜒通向不同方向,但小道上长出的新草已有寸许高。
这说明走的人不多,而且有些时日了。
庙后是一片树林,树冠遮天蔽日。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守三人,盯紧门窗和可能逃逸的缺口,别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了。”
八两迅速下了命令,“其余人跟我进庙!”
草叶划过他的靴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庙门是两扇对开的木板。
左边那扇歪斜着挂在门轴上,门轴磨损得厉害,风一吹就吱呀呀地响。
右边那扇干脆倒在地上,被人当成了过路的垫脚石。
八两抬脚跨过门槛。
靴底落在庙内地面的那一刻,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霉烂稻草的土腥味、经年未散的烟火气,还有一股酸腐之味搅在一起。
这是长期有人居住却从不打扫的地方才会有的味道。
地上散落着各种垃圾。
正殿不大,统共不过两进深浅。
正中一座佛台,台上供着的菩萨金身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内里灰扑扑的泥胎。
佛台前的供桌上空空荡荡,连个香炉都没有。
几个人散坐在破烂铺盖里,或躺或靠,姿态各异。
两个靠左墙的正面对面坐着,中间搁着一只豁了口的海碗。
碗里是几块发黑的硬面饼。。
饼上落了灰,他们也不在意,一人拿起一块正往嘴里塞。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嘴里还含着嚼了一半的饼,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已经瞪圆了。
等他们看清来人的衣甲和腰间的佩刀,嚼饼的动作齐齐停住。
靠右墙的角落蜷缩着一个老乞丐。
他面朝墙壁侧躺着,只露出一个花白的后脑勺和半只耳朵。
耳朵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泥垢,耳廓边缘有些干裂起皮。
八两他们进来这么大的动静,他一动不动,发出一阵含混的鼾声。
佛台正下方也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殿门,身上披着一件空荡荡的破褴衫。
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可见,像两片支棱着的翅膀。
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地面上被他划出了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像是字又像是画,七零八落,看不出个所以然。
听见脚步声,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最里面靠近后墙的地方,一个人影背对着殿门躺在一堆稻草上,身上盖着半张破席子。
席子已经烂了大半,竹篾一根根翘起来,像一只只竖起的小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