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点点头，站起身。他看见远处田埂上，几个汉人堡民和胡人堡民各自聚成一堆，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以前他们还会混在一起干活，现在却分明了界限。

他走过去，两堆人看见他，都站起身。

“怎么不一起干活？”文砚问。

汉人那边，一个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说：“堡主，不是我们不愿意……就是，就是觉得别扭。”

“别扭什么？”

“那面旗……”汉子低下头，“挂上那面旗，咱们就是赵人了。可他们……”他指了指胡人那边，“他们本来就是胡人，现在倒成了‘自己人’？这算什么事？”

胡人那边，一个青年忍不住说：“我们也不想当赵人！石虎杀我们鲜卑人杀得还少吗？”

“那你们还留在这儿干什么？”汉人汉子呛回去。

“够了！”文砚喝止。

两方人都闭上嘴，但眼神里的敌意没有消散。

文砚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疲惫。他花了那么多时间，想让胡汉在这里和平共处，可现在一面旗，就把所有的努力都打回了原形。

“听着，”他说，“旗是旗，人是人。旗是挂给外面看的，人是活在这里的。你们一起修过墙，一起种过地，一起打过仗。那些都是真的。一面旗，改变不了那些。”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如果你们现在开始互相敌视，那才是中了计。石虎巴不得汉人杀胡人，胡人杀汉人，杀到最后，所有人都变成只会仇恨的野兽。我们不能变成那样。”

两方人都沉默着。

“回去干活吧，”文砚说，“该一起干，还一起干。”

他转身离开，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压抑的议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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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陈玄枢带来了坏消息。

“李家堡开始散布谣了，”陈玄枢说，“说我们明月堡已经投靠后赵，要帮着石虎压榨汉人。还说我们堡里藏了大量粮食和财宝，都是准备进贡给晋阳的。”

文砚站在堡墙上，看着西边李家堡的方向。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云层像被撕碎的棉絮。

“其他坞堡什么反应？”

“暂时还没动静，但肯定都听说了。”陈玄枢说，“李家堡在并州汉人坞堡里有些声望，他们的话，有人信。”

“预料之中，”文砚说，“李浑那种人，眼里容不得沙子。我们挂赵旗，在他看来就是背叛。”

“要不要派人去解释？”

“解释什么？”文砚摇头，“说我们只是假装投降？这话传出去，第一个死的就是我们。让他们骂吧，骂得越凶，后赵那边越相信我们是真心归附。”

陈玄枢叹了口气：“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在汉人里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名声重要，还是命重要？”文砚问。

陈玄枢没有回答。

文砚看着那面在晚风中飘扬的黑旗，旗角拍打旗杆的声音单调而固执。他知道，从挂上这面旗的那一刻起，明月堡就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要么在夹缝中生存下来，壮大起来，要么被两边撕碎。

“堡主，”陈玄枢忽然说，“慕容姑娘一天没出门了。送去的饭也没吃。”

文砚沉默片刻。

“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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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月的住处很安静。

文砚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推开门，看见慕容月坐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桌上摆着已经凉透的粟米饭和一碗菜汤，一动没动。

“慕容姑娘。”文砚轻声说。

慕容月没有回头。

文砚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外正对着堡门，那面黑旗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旗杆顶端的灯笼照亮了那个白色的“赵”字，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鲜卑和后赵是世仇，”慕容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哥哥慕容，现在正在辽东和后赵打仗。每个月都有战报传回来，死了多少人，丢了哪些城。”

她转过头，看着文砚，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你知道我看到那面旗的时候，在想什么吗？”她问，“我在想，如果我哥哥知道我在一个挂着赵旗的堡里，和一个挂着赵旗的人在一起，他会怎么想？”

文砚没有说话。

“他会觉得我背叛了鲜卑，背叛了慕容家。”慕容月继续说，“他会派人来杀我，或者把我抓回去，关起来，永远不让我再见你。”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文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