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格其实偏简洁,嘉靖二十年左右他为江阴知县写的几篇序文,都是典而不华、直而不肆。”
“他的文风转向华丽,是在嘉靖三十年以后,尤其是入宫代天子撰青词之后。”
沈默没有说话。
“所以在下的判断是:袁炜个人的审美偏好,可能仍然倾向于简洁一脉。”
“他写青词辞藻华丽是因为皇上喜欢华丽的青词,不代表他自己阅卷时喜欢华丽的八股。”
“他的标准可能是经义要深、辞采要雅,但绝不等于堆砌词藻。”
“如果考生误解了这一点,一味堆砌华丽的辞藻,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账房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
沈默看着徐时行,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此人对问题的穿透力,比王之左高出了不止一个段位。
不愧是日后的首辅申时行,今年春闱的状元。
这已经不是学生和学霸的区别。
这是普通人和研究者的区别了。
“你说得对。”
沈默终于开口:“袁炜早年文章的简洁风格,确实没有被纳入分析。这是一个疏漏。”
他顿了顿:“徐兄……你是怎么判断出他的文风转向是在嘉靖三十年的?”
“很简单。在下在苏州时,曾托人从南京国子监抄录了袁炜历年所作序文的目录。”
“按年份排列之后,嘉靖二十年到二十五年之间的序文,字数通常在五百至八百之间,引经据典不超过三处。”
“嘉靖三十年到三十五年之间,同样的序文,字数增至一千五百至两千,引经据典多达十余处。”
“变化发生在嘉靖二十八年到三十年之间,也就是他第一次入宫代天子撰青词的时间。”
沈默沉默了更长时间。
“你还做了什么功课?”
徐时行从怀中取出第三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
“在下搜集了嘉靖三十五年以来,袁炜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期间批阅国子监月课所用的评语。”
“不是正式的阅卷评语,散见于国子监旧档和朋友之间的抄录。总共搜到了十七条。”
他把册子翻开。
“十七条评语里,有九条提到了洁字,也就是文洁、辞洁、笔洁。”
“有四条提到了畅字,理畅、气畅。”
“有三条提到了实字,典实、切实。”
“而提到华字的只有两条,而且这两条都是在批语的后半段,语气接近于可也,只是一种附带式的认可。”
沈默接过那本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十七条评语。
来源标注得清清楚楚,哪一条出自哪一份国子监旧档,哪一条是托哪个朋友抄录的,抄录的日期、地点、背景都写明了。
这种做功课的方式,简直跟沈默自己如出一辙。
“所以你的结论是?”
徐时行说道:
“如果青藤山人在《春闱指南》中对袁炜文风的判断,重点落在华赡上,那在一定程度上可能会有误导。”
“袁炜个人真正看重的,或许是洁与实,也就是文辞洁净,论切实务。华丽只是锦上添花,不是必要条件。”
沈默把册子合上,轻轻放在桌上。
“徐兄。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就可以写一本比《春闱指南》更好的书?”
徐时行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先生谬赞了。在下只是在青藤山人的基础上做了一点补充。”
“没有青藤山人的框架,在下自己也想不出这些。拆解八股的思路、归纳破题法、分析出题规律,这些东西,在下至今也想不通青藤山人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敬佩,没有一丝虚伪。
“青藤山人这个人,在下虽未谋面,但已心折。”
“这次来北京,除了会试之外,在下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见青藤山人一面。”
沈默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沈先生。在下在正脉学社门口听人说,您与青藤山人有交往,不知道是否方便引荐?”
沈默抬起眼睛看着他,徐时行直接就看穿了方子文不是青藤山人。
“徐兄。关于青藤山人是谁,我现在还不能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套没有发给任何人的第三套模拟卷,放在徐时行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