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三月十八。
天还没亮,长安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三百名贡士,加上他们的书童、同乡、家仆、看热闹的闲汉,还有各府各衙门派来探听消息的长随。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从长安门外的榜墙一直挤到了东江米巷口。
五城兵马司派了两队兵丁守在榜墙两侧。
兵丁们横着长枪,把人群拦在离墙三尺的地方。
方子文站在人群里。
他没有往前挤。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旁边一个浙江口音的年轻举子挤过来,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又赶紧缩回去。
“对不住。”
方子文摇了摇头。
那人看着眼生,三十岁上下。
他往方子文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
“听说了吗?今天的金榜……皇上亲自圈过的。”
方子文看了他一眼。
“我是说,不是走过场。策题的事你也知道。这次的殿试……不一样的。”
方子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是方子文?”
那个浙江举子忽然问。
方子文一愣。
“会试我都读过,会试的时候我就坐在王锡爵后面。他写文章,从头到尾不抬一次头。”
方子文想起了泡子河边的那个傍晚,当时王锡爵一直都在有意无意的追问他的老师是谁。
所以如果皇上能看到他方子文文章里那些制度设计的来源,如果皇上追查下去,查到正脉学社,查到青藤山人,查到沈默……
他的手心又出了一层汗。
“你怎么了?”
郭谏臣注意到他的脸色。
“没什么。有点冷。”
郭谏臣看了看天。
“快了。卯时三刻,鸿胪寺那边应该就出宫了。”
方子文点了点头。
王锡爵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是会元,按例,他可以站在离榜墙最近的位置。他的身后是这一科排名靠前的几十名贡士,再往后是一层一层挤在一起的人。
王锡爵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榜墙上。
那张黄榜还没有贴出来,墙壁是空的,只露出斑驳的青砖和去年残留的浆糊痕迹。
长安门上的钟响了,卯时三刻。
长安门正门缓缓打开。
八名锦衣卫校尉分列左右,手按绣春刀,目不斜视。
然后是两排鸿胪寺的礼官,穿着绯色公服,手持笏板,步伐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鸿胪寺少卿,他手里捧着一只描金漆盘,盘里放着一卷黄绫封好的文书。
黄榜。
三百个人的名字全在那卷黄绫里面。
排名已经定了,嘉靖批了依议,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今天只是把结果告诉该告诉的人。
刘少卿走到榜墙前面,站定。
两名礼官上前,一个端着浆糊碗,一个拿着棕刷,开始在墙上刷浆糊。
浆糊是新熬的,在冷空气里冒着白汽。
整个长安门外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棕刷在墙上摩擦的声音。
方子文攥紧了拳头。
郭谏臣在他旁边也收了声。
刚才那个谈笑风生的苏州才子,此刻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卷黄绫。
没有人说话了。
三百名贡士,加上他们身后站着的几百上千人,在这一瞬间全部安静了下来。
人在面对将要决定自己命运的东西时,本能地会屏住呼吸。
鸿胪寺少卿刘兆麟解开了黄绫上的丝绳。
两名礼官同时松手,黄绫稳稳地贴在了墙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人群。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所有人跪了下去。
方子文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了一下,然后很快就麻木了。
“……殿试天下贡士三百人,分列等第,张榜于长安门外。钦此。”
敕旨念完,刘少卿退后一步,面朝黄榜站定。
他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