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会飘下来。所以他留着它。
最深处。
那片连流浪汉都不愿意扎堆的区域。
这里没有铁皮棚,没有废纸箱搭的窝,只有一堵半塌的红砖墙和墙根下一块勉强能遮住半个身子的水泥檐。
雨水从檐口滴下来,把墙根泡出一片深绿色的苔藓。
苔藓上躺着一个身上已经爬满白虫的流浪汉。姿势是侧躺,膝盖蜷起来,手臂弯着,头枕在一只手上。
像一个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
但他脸上的皮肤是灰的,嘴唇是白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两眼干涸的井。
他身上有好几处伤口,分布在手臂、小腿、肋骨外侧,被钝器砸过、被鞋底碾过、被生活本身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溃烂。
伤口边缘的皮肤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肉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脓膜。
隔着几米就能闻到那股味道,甜腻的,像熟过头的水果被扔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
苍蝇停在他小腿的伤口上,他没有挥手去赶。
不是不想赶,是没力气了。
他旁边蜷着一只狗。
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毛色,可能是黄的,可能是白的,可能是黑白花的。
现在是一种统一的、被泥水和机油和不知道什么液体反复浸透过的灰褐色。狗的肚子很大,松松垮垮地垂着,奶头肿胀,周围有一圈被小狗吮出来的红印。
刚下完崽。
小狗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嘤嘤地叫,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生锈的铁丝。狗没有回头去看。
它蜷在主人身边,下巴搁在主人的手心里。
老流浪汉的手指动了一下,临死之前肌肉最后的、无意识的抽搐。
他的指尖碰到了狗的耳朵。狗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指。那根手指冰凉,沾着灰,指甲缝里全是泥。
狗的舌头是温热的,粉红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大概是这条巷子里唯一干净的东西。
老流浪汉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铁皮缝。
“你可以吃我。”
狗没有听懂。狗只是舔着他的手指。
“我感谢你一直陪着我。”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所有人都走了。房东。工头。那个说好一起做临时工的。码头。便利店那个每天跟我点头的。都走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在咽什么东西。但喉咙里什么都没有。“就你还在,只有你没抛弃我。”
狗把下巴搁在他手心里。那只手已经快没有温度了,但狗不在乎。
狗把下巴搁在那儿,眼睛半闭着,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扫了一下。扬起一小片灰。
“世界不要我了。你还要。”
他闭上眼,手从狗头上滑下来,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攥着什么。
一张百元美钞飘下来,落在他膝盖上。绿色落在灰色上,像一片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叶子。
他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瘦得只剩一层皮的髌骨。
钞票落在髌骨上面,被风掀动边角,轻轻拍打着那块凸起的骨头。
他没有睁眼。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捡,去消费,去花。
钱对死人没有用。
一只手从旁边猛地伸过来,把钞票抢走了。
那只手很瘦,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虎口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刀疤。
手的主人是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人,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上有一道刚愈合的抓痕。
他把钞票攥在手里,转身就走。
狗龇出了牙1像被踩了尾巴、像被踢了肚子、像把所有的恐惧和疼痛全部压成了一声嘶哑的咆哮。
嘴唇翻上去,露出粉红色的牙龈和几颗已经磨损发黄的犬齿。狗很老了。
牙掉了好几颗。但它龇出来了。
那只手的主人回过头,抬起脚,一脚踹在狗肚子上。
狗的肚子被踹得整个凹陷进去,身体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从地面弹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一圈,撞在红砖墙上。
肋骨撞在砖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不是叫,是那种气从肺里被猛地挤出来的声音。
然后它摔在地上,侧躺着,四条腿抽搐了一下。
它又爬起来了,它在地上趴了大概五次呼吸的时间,后腿撑着地面,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