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声。
没回头。
他端着杯子进来倒水。步子轻,不像爷爷走路的脚步声那么重,爷爷穿布鞋,踩在地上没声音,但步子沉。他的脚步声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着有点挤。灶台和水池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能过一个人。
她往旁边让了让。侧过身子,屁股抵着灶台的边沿。灶台是瓷砖贴的,凉,隔着裤子也感觉到凉。
他侧身过去拿水壶。两个人错身的时候,她的胳膊蹭了一下他的。
毛衣的袖子蹭到他的夹克袖子,布料的摩擦声很轻,沙的一下。
谁都没动。
他倒完水,没走。端着杯子靠在灶台边,杯沿抵着下嘴唇,喝了一口。白瓷杯,跟上次在祠堂里用的是同一套,白底,杯壁上有一圈蓝色的细纹。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他脸前散开。
她低头洗碗。
碗已经洗完了,架子上摞了一排。她不知道该洗什么了,把水龙头关了,又把抹布拧干了,搭在水龙头上。指头在水龙头的开关上停了一下,没拧开,也没松开。
“你那个项目,”她说,没看他,眼睛盯着水龙头,“好了吗?”
“差不多了。”
“哦。”
她没再问。
他也没再说。
厨房里安静了。灶台上的锅盖盖着,底下的灶已经关了火,没有热气冒出来。案板上的菜刀靠墙立着,刀面上还有菜刀的倒影,细细的一条。窗户外头有人在走路,脚步声从巷子里传过来,然后远了。
她把抹布拿起来又放下去。
“那――你忙完了?”
“嗯。”
“还走吗?”
“明天走。”
“哦。”
她不知道“差不多了”是多“差不多”。是项目快结束了?还是审批快过了?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她没问,他也没说。
他说“差不多”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淡,但她听出来那个“差不”拖了很短的一下,像是想了想才说的。
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空杯子放在灶台上,杯底碰到瓷砖,轻轻的嗒一声。
“我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门框窄,他侧了一下身。
她跟出去。
站在老宅门口,手插在兜里。他拉开车门,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糊了半边脸。她没撩,就那么站着,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树。
他看了两秒。
可能更久。也可能是她感觉更久。院子里那盏灯昏黄黄的,照着他的半边脸,另半边在暗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在那个方向,看着她。
然后他转回头,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村道上很响,砰的一声。发动机响了,车灯亮了,照在巷口的墙上,白墙上出现两个圆形的光斑,一大一小,大的离得近,小的离得远。
车动了。银灰色的车身在巷子里慢慢移动,巷子窄,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轮擦着墙根过去了。
车灯拐过那排枇杷树,晃了一下,看不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太湖的水腥气,还有谁家烧晚饭的烟火味。远处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喊了好几声,小孩没应,大人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她转身进去。
走到院子里,奶奶在收碗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上了楼。
进了房间,坐在床边。
手里是空的。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手指头张着,像是刚才握着什么东西,现在松开了。
她把手插进兜里。
什么也没有。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树影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了。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光。
她躺下来,枕头还是那个枕头,底下那叠纸还在。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纸边。
硬硬的。
凉的。
她把手抽回来,放在胸口。
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