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看过街景,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不一样。一栋三层的旧楼,外立面刷成白色,不是那种雪白,是那种被岁月洗过的米白,带着一点灰。窗户是木头的,漆成深绿色,漆面起了泡,有的地方翘了皮,露出底下的木头。门口挂着一块铜牌,金色的,上面刻着公司的名字,黑色字体,宋体,干净利落。门关着,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白色的,a4纸,打印着“工作时间周一至周六900-1730”,字是黑色的,宋体,标点符号齐全。
她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大堂不大,摆着一张前台桌,木头的,深棕色,桌面上有一台电脑,屏幕黑着。一个花瓶,白色的,细长的,插着几根干枯的芦苇,芦苇的穗子散了,毛毛的,像一把把没撑开的小伞。地上铺着灰色地毯,干净,没什么脚印。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水墨山水,画的是太湖,远处有山,近处有船,船上坐着一个人。她认出了那个画面――就是太湖,她看了快一年的那个太湖。
没人在。前台可能是去吃饭了,也可能是去洗手间了,也可能是今天不上班,周六,也许只上半天。她不知道。
她站了几秒钟。从玻璃门里看见自己的影子,白色的连衣裙,黑色的小包,头发扎着低马尾。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有点模糊,看不太清表情。她在那几秒钟里想,他会不会突然从楼上下来,推开这扇门,看见她站在门口。他会说什么?可能什么都不说,就看她一眼,点个头,然后说“进来坐”。她会说“不用了,我就路过”。然后两个人站在门口,沉默,不知道说什么。他可能掏出车钥匙说“我送你回去”,她说“不用,二婶在等我”。然后他看着她走,她走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门口。
但那几秒钟过去了,没有人从楼上下来。玻璃门关着,安安静静的,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她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鼓出一个大包,然后又瘪下去了,又鼓起来了,又瘪下去了,像一个人的呼吸。她不知道他在不在那扇窗户后面。但她想象他在。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图纸,眉头微微皱着,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笔尖在图纸上画线。她没见过他工作的样子,除了在老宅里勘测的时候。她觉得那应该差不多――安静,专注,不说话。她在想象里,把他放在那扇窗户后面,放进那个房间,把那个房间放进她的记忆里,跟那些枇杷树、太湖、祠堂放在一起。枇杷树是东山村口的,太湖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祠堂是林家祭祖的。现在他的公司也成了其中一个地方。
她继续走了。巷子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那栋楼看不见了。
二婶打电话来,手机响的时候吓了她一跳,铃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很响,她赶紧接起来。
“你在哪?”二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在看老房子。”她说。不算撒谎,她确实在看老房子。两边的房子都是老的,有的上百年了,有的更久。
“别走远了,你二叔快办完事了。”
“好,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石板路在她脚下嗒嗒嗒地响,节奏变快了。她穿过一条窄巷子,经过那棵大槐树,经过一扇雕花的木门,经过一个趴在台阶上睡觉的橘猫。猫睡得很沉,她走过去它都没醒,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噜呼噜的。
回到路口的时候,二婶正站在一辆卖豆腐花的推车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豆腐花,白的,上面浇了褐色的红糖水,撒了一点桂花。她看见林晚星,说“你要不要来一碗”,林晚星说“不要”。二婶自己吃完了,把碗还给老板,擦了擦嘴。
车子开动的时候,林晚星从车窗往外看,姑苏的老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粉墙黛瓦,黑白分明,在阳光下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不声不响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记得。
二婶在跟二叔说晚上吃什么。二叔说随便。二婶说“那就吃面”。
面。
林晚星听见这个字,嘴角翘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听见了就翘了,像条件反射。二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二婶没再问,但嘴角也翘了。
靠在车窗上,玻璃震动着,嗡嗡嗡的,震得她耳朵有点痒。她往那边靠了靠,把太阳穴贴在玻璃上,凉丝丝的。窗外的光很亮,她闭上眼睛,还能感觉到光从眼皮透进来,红通通的。车子颠了一下,她的头晃了一下,又靠回去了。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那扇开着的窗户。
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只手在招手。她在想,如果他在那扇窗户后面,他看见她了吗?也许他正好站在窗前,也许他在低头看图纸,也许他什么都没看见。她不知道。她也不会问他。
她只知道她来过,站在他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