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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分忧(1 / 2)

启明帝死死攥着汉白玉窗棂,忽觉身子轻若柳絮,仿佛一阵穿堂风就能将他卷走。

头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紧接着,似有可怖之物在瞳仁深处炸开,那光芒竟与烈日争辉。他踉跄几步,险些栽倒。

\"阎罗来勾魂了么?\"他恍惚想着,\"朕要驾崩了?\"

先帝爷便是这般去的——方才还与阁臣议着漕运,转眼就龙驭上宾了。

\"皇兄这是怎的了?\"沈远山踱步入内,语带关切。这人惯会嗅腥而动,最是乐见旁人示弱——活似那闻着血腥便兴奋的鲛鲨。

启明帝定了定神,缓缓吐纳。无碍,心脉仍跳得沉稳——甚至较平日更为铿锵。窗外天色依旧清朗,越过那飞檐斗拱,可见如翠绸般铺展的树林,更远处巫水蜿蜒如带。风自河上拂来,挟着丝缕令人神清气爽的咸鲜。

他没有死,不会在这样一个日子里死的。他不可以死。

“皇兄?”沈远山轻声呼唤。

启明帝自雕花窗棂前收回目光:\"堂弟且先退下,去议事殿候着。\"

\"皇兄这是要逐客?\"沈远山挑眉。

\"莫要朕说第二遍。\"启明帝语气已带寒意。

沈远山额间青筋微突:\"臣遵旨。\"转身时却又顿住,\"只望皇兄莫教臣等得太久。\"这话说得恭敬,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

殿门阖上的刹那,启明帝终于颓然跌入龙椅。方才沈远山在时,他全凭一口气撑着,险些连膝盖都打不直。

这究竟是怎么了?

他就这般静坐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椅扶手上镶嵌的螺钿纹路。待气息渐稳,方踉跄起身,掬一捧铜盆中的凉水净面。

菱花镜里,那张湿漉漉的面容与他对视。虽则美髯如旧,云鬓依旧,可那双凤目却浮肿得厉害,面色灰败如土,额间纹路更深似刀刻。

我什么时候这么老了?他问自己。他才不过三十五岁,他见过比自己年长十岁却看上去更年轻的人。

启明帝用素绢帕子拭去面上水痕,轻摇铜铃。不多时,他的老仆躬身入内,低声问道:\"主子有何吩咐?\"

\"德顺,给我弟弟端杯女儿红去,你知道他的口味。另外叫人进来给我更衣。\"

\"奴才遵旨。主子\"

\"嗯?\"

\"龙体可还安泰?\"

德顺语带哽咽,满是真切忧思。这老仆侍奉启明帝已历三十寒暑,是这偌大江山里,为数不多能托付心腹的忠仆。

\"德顺啊,\"启明帝轻叹,\"朕无碍,只是方才\"他顿了顿,\"似有恶魇袭心。纵是当年御驾亲征,也未曾这般心悸。更恼人的是,竟教远山瞧了去。\"

他忽地收声,摇头道:\"罢了,朕先去见他,再临朝听政。有时朕在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不起,陛下。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恐怕很难,德顺。不管怎样,谢谢你。\"

老仆躬身欲退,忽又折返:\"主子方才那感觉,老奴斗胆揣测,怕是'惊悸'——就像人从高处跌落时那般,没来由地心慌。\"

\"确是这般。\"启明帝颔首,\"只不过朕方才分明站得稳稳当当。\"

\"主子,这人世间的'坠落',可有千百种模样啊。\"德顺幽幽道。

启明帝凝视他片刻,忽地展颜:\"去吧,把酒给王爷送去。\"

俄顷,殿门轻启,两名着月白襦裙的宫娥翩然而入,步履轻盈似踏云霓。

文德见状,唇角微扬:\"不必拘礼,拣些轻便衣裳便是。\"他舒展双臂,如慵懒的豹子般候着。

\"陛下容禀,\"为首的宫娥捧着件雨过天青色常服,声若蚊蚋,\"虽值春分,该当供奉青鸾仙子可奴婢私心想着,这颜色最衬陛下气度\"

宫娥们纤指翻飞,将那软烟罗衣裳轻拢慢捻地为他披上。衣料触肤生温,恍若春水拂面,竟教他心神稍安。

不过是个寻常日子罢了。他既非垂死,亦无甚可惧之事。待衣冠齐整,手足也止了颤抖。这才惊觉,数月来压在心头的,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魇影。

待宫娥退下,启明帝又调息片刻,方往议事殿行去。

这殿宇通体以汉白玉砌就,明堂轩敞。更妙在垂着碧纱帘、金线帐,日光透入时,恍若流金泻玉。

殿中金砖墁地,光可鉴人。唯有一处暗渍,经年不去。那是百年前先帝爷在位时,狼族叛军曾杀至此地,险些动摇国本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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