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佟卫国那个儿子吧,看样子真不像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可真如你说的,也许没过几年,他就当官了,还是当大官。”
“是是是,不服都不行。”老表叔低了头,跟李月山一起,大口大口地吞着万寿果酒。
李燕萍怯怯地望了父亲一眼,她觉得父亲喝多了,可她不敢劝他不要喝。按照乡下的规矩,在这样的场合,一个小女孩是没有发权的。李燕萍一边担心着父亲,一边思考着父亲的话。她对父亲的话尚不能完全理解,可是能捉摸到些许意思。那一点意思令她伤感。假如她现在是个大人,或者是个男人,她也会端起一杯万寿果酒,一口吞下去。因为她跟父亲一样,一出生就是农民。
--pa2--
乡下人聊天总是伴着酒和粗粮。几杯苦酒下肚,怨气就上来了。果然,另一个苦亲戚喝多了,突然把杯子一摔,大声说:“妈的,老谈他有什么用,跟我们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他在省里当多大的官,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李月山也喝多了,这个平常不出声、挑起一家五口生活重担的乡下汉子,眼睛里渐渐生出些雾气。“喝!”他大声叫着,“想那么多干什么,命就是命,怎么想也是命。”
那天晚上,李月山的确是喝醉了。领着李燕萍从亲戚家踉踉跄跄地往回走,他的眼睛里似乎含着一泡泪。回到破落的小屋,在昏暗的灯影下,他仍一个人嘟嘟囔囔:“人各有命啊,天生就是命。”
“好端端的,为什么喝那么多酒!”母亲张秀妹一边张罗着让孩子们睡觉,一边给父亲泡上一杯茶。
“你滚开,给我滚!”李月山显然尚未清醒,一把推开了张秀妹的手。“哎哟!”张秀妹被泼撒的茶烫到手,尖叫一声。“穷鬼,都是穷鬼!走,不要近我的身。”李月山仿佛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四处潜伏的鬼魂,他伸出手不停地驱赶,完全不理会被烫了手的张秀妹。
李燕萍在黑暗中不敢大声呼吸。她知道看似好脾气的爸爸,酒喝多了也是会大吵大闹,会打老婆孩子的。她睡不着,眼光光地看着天花板,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被父亲的情绪感染了,她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悲哀。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自己的命运,跟母亲一样的辛勤劳苦的将来。
半夜,李月山终于酒醒了。他像是发泄过后格外的茫然,无声走到女儿的床前,静静地盯着她们。李燕萍是特别警醒的,父亲一走到床边,她就感觉到了。黑暗中,她睁大了眼睛,望着父亲阴沉的身影,怯怯地问:“阿爸,你怎么了?”
“没什么,快睡吧,阿爸今天喝醉了,没吓着你吧。”李月山吐着酒气,替女儿掖好被子。也许是他的叹息声太大了,一股浓烈的果酒味喷到李燕萍脸上。
(二)
“我二叔昨天从山上摔下来了……”“他们家儿子太不懂事……”从小,李燕萍听到的是乡间土话,叔叔伯伯们的语是直白的,一句话是一个意思,甚至一个事件。但是到了学校,她能接触到无数的书本,书本里的文字是让人琢磨的,用的是一样的汉字,组成了别有意味的句子:“在很久很久以前……”“1884年……”。
李燕萍的学习成绩好得连她自己都吃惊。也许是老天特别优待,给予她超于f镇的聪明。她从来不需要付出太多努力,便已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当然,仅在f镇小学拿到一个班级第一,远远不能让她满足。她还不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可是她直觉地去找,去书里寻找。
--pa3--
那书里的世界,才是真正让她着迷的世界。书里什么都有,有生有死,有睿智有疯狂,有无边无际的财富,有超于常人的力量。书里还有喋喋不休的道理,人情世故,语教养。书里的世界离f镇很远,可是离李燕萍很近。她逐字逐句地读着书里的描写,想象什么叫“达官贵人”,什么叫“大富之家”。书读得多了,她常托腮望着窗外,仿佛窗外就能看到那个想象中的世界。
八岁那年的夏天,整个f镇都被笼罩在洪水的阴影里。雨水没日没夜地淌,像永远也下不完,屋檐下的滴答声像闹钟一样令人烦。这一次漫长的降雨延续了半个月之久,好不容易天晴了,院子里传来一阵“轰隆”声。李燕萍跟着母亲冲出家门,看到紧挨着祠堂的小柴房坍了半边。
房子的年代已经久远得不可考究,又是土砖盖成,只因为家里缺钱,一直拖着不敢修。李月山呆呆地望着塌了的房子,有点不知所措。家里原本的生活已经够苦的了,他实在难以承受意外的打击。幸而在这时,远房兄弟李盈山来了,一进门就看到满院狼藉。李月山苦着脸望堂兄,喃喃地说:“真要命,穷死了,还塌房子。”
李盈山想了想,说:“你别愁,还真巧,佟卫国回来了。我跟他说说,也许能帮上忙。佟家老伯公昨天还叮嘱他,叫他多为镇里做好事。”
塌房子是农民李月山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