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苓醒来的时侯,身边已经空了。
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的褥子,凉了,没有余温。
她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绸面,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侯走的,天没亮?还是她刚睡着就走了?
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昨夜他搂着她,她缠着他,两个人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分不清谁是谁。
帘子外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的,轻而碎,像猫踩在瓦片上。
阮苓坐起来,拢了拢散开的头发,把被子拉到胸口。
两个丫鬟端着铜盆、巾帕、青盐、漱口水进来,低着头,轻手轻脚的,在脸盆架前站定。
一个年纪大些,二十来岁,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沉稳;
另一个小些,十五六岁,圆脸,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好奇,又不敢多看。
“娘子,”年纪大些的那个福了福身,“奴婢春兰,这是秋月。相爷吩咐奴婢们来伺侯娘子起身。”
阮苓看着她们,有些不适应。
她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起床,一个人打水,一个人洗脸,一个人梳头。
在陆锦书那里,她伺侯人;
在乐坊,她和姐妹们挤大通铺,谁也不用伺侯谁。
如今有人伺侯她了,她反倒觉得不自在。
可这是宋知予安排的,也是相府的规矩,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
“好。”她说。
春兰走过来,扶她下床。
阮苓披了件外衣,走到脸盆架前。
秋月已经拧好了帕子,双手递过来,阮苓接过,擦了脸。
帕子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敷在脸上,把最后一点睡意也蒸发了。
春兰又递了青盐和漱口水过来,她漱了口,洗了牙,又用清水洗了一遍脸。
然后她坐在妆台前,春兰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
铜镜磨得很亮,映出她的脸。
阮苓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是她,又不像是她。
脸上带着昨夜未散的红晕,嘴唇比平时红了些,微微肿着,是被吻过的痕迹。
眉眼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媚,是润,像一朵被雨水浇透的花,花瓣舒展着,颜色鲜亮,连叶子都是绿的,油亮亮的,像是能掐出水来。
她看着镜中的自已,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不知道自已可以这样好看。
以前在陆锦书那里,她也照镜子,镜子里的人也是她,可那是另一副模样。
苍白的,寡淡的,像一朵没开就谢了的花。
如今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像一棵被移栽到新土里的草,根扎下去了,叶子就舒展开了。
春兰替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支银簪。
银簪是新的,让工精细,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阮苓不认识这支簪子,不知道是他让人备的,还是相府里给值夜丫鬟的惯例。
她没有问,只是看着镜子里那朵小小的银兰花,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有轻有重,有快有慢。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
帘子掀开,一个青年女子走进来,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高绾,戴着赤金点翠的步摇,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
她走得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从春兰和秋月身上扫过,落在阮苓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得l,嘴角弯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量过一样。
春兰和秋月连忙福身:“夫人。”
阮苓愣了一下,夫人?宋知予的夫人不是早逝了吗?
她想起青萝说过的话,发妻早早过世,老爷一直没娶续弦。
府上只有两个妾氏,都是好人家出身的良家子,其中一位生了三公子,母凭子贵,主掌中馈。
那这位“夫人”,就是那位妾氏了。
下人称她“夫人”,是敬称,不是真正的正室夫人。
阮苓站起来,福了福身,不知道该叫她什么。
阮苓站起来,福了福身,不知道该叫她什么。
叫“夫人”不合适,她是妾,自已也是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