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
秋天的夜里坐在廊下剥豆子,冬天的早晨起来扫雪,春天看桃花开,夏天听蝉鸣。没有宫墙,没有规矩,没有提心吊胆,也没有那些沉甸甸放不下的人和事。
可那些念头如今越来越远了。远得像天边的云,看得见,够不着。
孟雁离在昏沉中睡了过去,手里的瓷瓶滑落在榻上,滚了两圈停在被褥间,瓶口微微敞开,散出一点苦涩的药香。
次日清晨,孟雁离是被彩秋摇醒的。彩秋端了热水和巾帕进来,见她和衣靠在引枕上睡着,腕间的纱布松散开来露出一片青紫,吓得手里的铜盆差点翻了。
“姑姑!您的手——”
“没事。”孟雁离睁开眼,坐直身将袖口拉下来,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打了个盹,“昨夜看档子看得晚了,没来得及换衣裳就睡着了。水打来了?我洗把脸。”
彩秋欲又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问,只默默拧了热帕子递过去。可递帕子的时候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孟雁离的手腕。
那片青紫被袖口遮住了,但她方才分明看见了,姑姑手上那些纹路,不像寻常的磕碰淤伤。
“姑姑”彩秋蹲下身收拾榻上散落的药瓶,声音低低的,“您是不是病了?您别瞒我,我虽然笨,可我看得出来,您最近吃药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孟雁离正在擦脸,闻停了停,帕子盖在脸上遮住了神情。
“没有大事,老毛病了。”她把帕子揭下来,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去尚食局传话,今日早膳不用送我的份了,我去尚衣局那边吃,正好看看她们赶制的秋衫。”
彩秋还想说什么,被孟雁离一个眼神止住了。小姑娘扁了扁嘴,抱着铜盆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一眼,眼圈红红的。
孟雁离独自在镜前梳头,镜中的人脸颊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些,颧骨微微凸出来,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了。
她往唇上点了些胭脂,又抿了抿,让气色显得好一些,这才起身去尚衣局。
走到尚衣局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孟雁离脚步一顿,隔着半开的门扇望进去,见谢云瑶正拉着尚衣局女官的手,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女官满面为难地摇头,谢云瑶又往前凑了半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往女官手里塞。
孟雁离推门而入。
谢云瑶吓了一跳,荷包从手里掉落滚在地上,叮当一声轻响,露出里面半截金簪的光泽。
她看清来人是孟雁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慌忙弯腰去捡荷包,攥在手里不知该藏还是该放。
“孟孟姑姑。”
“谢小主。”孟雁离面色如常,走到桌边拿起一件半成的秋衫抖开看了看,“这是给秀女们预备的大典吉服,小主可有什么要吩咐的?”
谢云瑶攥着荷包的手指紧了又松,最后咬了咬唇,索性豁出去了。
“孟姑姑,我我想求您一件事。”
孟雁离放下秋衫,看着她。
谢云瑶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低而急促:“姑姑,您知道宫里的规矩,秀女入宫后若无陛下召幸,年底便要被送出宫去。我我不想回去。我家里头有六个姐妹,父亲供我入宫花了多少心血,若我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不说家里抬不起头,我自己也”
她眼圈泛红,竟落下泪来。
“姑姑,您在陛下面前能说得上话,您能不能帮帮我?我什么都不求,只求能在陛下跟前露个脸就行。姑姑您的大恩大德,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孟雁离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含着泪的脸,心里没有责怪,只浮上一层淡淡的酸楚。
宫中像谢云瑶这样的女子太多了,她们被家族送进来,被前程逼着,被一层又一层的身不由己裹着,跌跌撞撞地走一条看不清前面的路。
“小主。”孟雁离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平静,“我能帮您什么?陛下选谁留谁,那是天子的家事,我不过一个尚宫,管的是六局的活计衣裳吃食,管不到龙床上的事。”
谢云瑶的泪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僵住了。
“您回吧。”孟雁离将秋衫叠好放回原处,“回去好好歇着,把功课温一温。若您真想在陛下跟前露脸,凭的是自己的才学品貌,不是凭荷包里的东西。”
谢云瑶愣了半天,攥着荷包的手指慢慢松开,脸涨得通红。
她低头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步履凌乱。
尚衣局里安静下来,女官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孟雁离没再多说什么,只让她把新制的秋衫样子取来一一过目,又嘱咐了几处针脚配色的事,便带着彩秋出了尚衣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