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狼号,四散惊逃。螳螂张撅屁股趴路坎下,浑身筛糠。待炮弹炸过好久,才跳起来夹紧沟子朝京城方向跑去。又记起头上用来遮脸的破草帽没了,抓把泥脸上乱抹一通,没头苍蝇样混难民群中逃向京城。
铁狮子胡同执政府,往日威严肃穆的大门口乱纷纷,出出进进的要人大员满脸惊慌,通往大门的斜坡上摆满什物和装文件的铁皮箱。
总执政办公室内,段祺瑞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完了,一切都完了!真是天绝我矣!他没想到会这么快,没想到会同国民军闹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没想到美、英和日本人真会把他给卖了。都是那个冯大个,若不是他在北方放纵什么民众革命运动,闹得不可开交,危及诸国列强在华利益,咋会惹得八国公使一齐翻脸?都怪那个该死的卫队旅长,让他朝天开几枪吓吓包围执政府的请愿团,那混帐竟真冲着学生们开了火。这下可好,闹得执政府人心向背声名狼藉。冯大个倒好,撑不住了来一个通电下野金蝉脱壳了,国民军顶不住直鲁联军的猛攻也车沟子一走了事了,我姓段的可就完了!这回真是四面楚歌了呢,国民军那面闹翻了,张作霖三月底就公然表示要拥戴王士珍出任总统。吴子玉更是无情,他从东交民巷日本朋友处避过国民军虎爪回到吉兆胡同,宣告复职后,电请张作霖、吴佩孚、孙传芳、阎锡山公推一人组织内阁,哪想那姓吴的小子竟回电请首都警备司令部派兵监视他段某人,逮捕安福系分子以便依法治罪。想他段芝泉自张勋复辟后,面对群雄浑战,诸候割据的混乱局面,就暗树雄心大志要武力统一中国,没想闹腾来闹腾去竟落了个如此下场,军事上输光了,政治上也输光了。唉,天不容我呵!
他颓倒在沙发里,有气无力地、懒懒地抚弄着自己脑瓜顶上白发。他想唤人,想知道正耀武扬威开进京城的直鲁联军的动向,想知道驻华各国公使的最新态度,想有人突然进来告诉他,日本人没忘他这个老朋友,联合美、英等国出面调停了……可没人进来。他知道他的幕僚亲信们都呆在外面的客厅里,没有他的召唤谁也不敢闯进来。那帮家伙平日跟屁虫样成天围着他转,满肚子锦囊妙计,可这关键时刻却全都束手无策了,倒不如眼不见心不烦。他认为可托大事的心腹邱孟早没了影儿。早些日子他密令邱孟负责禁宫珍宝清点转移的事儿,岂料形势急转直下,这事儿早泡了汤,邱孟也就不知去向了。那家伙准是见大势已去,趁机大捞了把早早儿溜了。
他已打发人去找唐仁和了。国民军撤走了,卫戍司令带着人马走了,警备司令也带着人马溜了,如今姓唐的该算这京城里数得着的人物了,他得紧紧抓住他。他知道这京城里许多人同奉、直,同广东革命党,甚至同美、英、日等国都有勾挂和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个唐仁和更是近年京城官场冒出来的一个圆滑老奸的家伙,不仅同奉系渊源甚深,孙中山进京那会儿,这家伙大献殷勤,趁机同广东方面也勾挂起来了。平时他最瞧不起这种四方讨好八面玲珑的家伙,可今非昔比呵!他要唐仁和来见他,执政府是保不住了,但面子还是要保的吧?就算要下台也总得体体面面地走出这铁狮子胡同呵。何况也许也不是就一点机会都没了呢,无论是奉、直还是姓阎的都不会臣服广东国民政府,且这几个家伙谁也不会服谁,王士珍的临时治安会毕竟是临时机构,要重新组织北京政府谁堪此任?要收拾这个烂摊子除了他段芝泉谁又有此能耐?哼哼,我段某可不是这么容易完蛋的!
他合了眼靠沙发上心潮汹涌,顾后瞻前,正想得痴迷,忽听外面胡同里汽车马达声、刹车声、枪械碰撞声、跑动声、喝咤声响成一片。他预感到了什么,眉头跳了跳,站起来缓缓朝窗前踱去。就听一个幕僚惊慌失措地闯进来,结结巴巴报告道:“大事不……不好了,直鲁联军……联军包围……把咱们包围了!”
段祺瑞轻轻挑起窗帘向外头瞥了眼,回头盯着脸色苍白惶惶不安的幕僚,良久,冷冷道:“让他们等着吧,嗯?”道罢,抬了抬手,示意幕僚退出去。
呵呵,好你个吴佩孚,比曹锟那个老布贩子还狠,真是青出于蓝呵!罢罢罢,看来我也该歇歇了,那就退到台下看看这帮家伙怎么唱中国这出戏吧!
这个曾在中国政治军事舞台上叱咤风云的老人突然感到自己真的老了,刚才那种不服输不服气儿,试图东山再起的雄心顷刻烟消了。他突然感到有些头晕,用手压着额头唤:“来人啦,给我更衣。”
当日下午2点,段祺瑞身穿建威上将军礼服,在一群脸色惨白惶惶不安的幕僚簇拥下走出执政府大楼。从执政府大楼到胡同口,两旁站满荷实弹的直鲁联军士兵。段祺瑞迈着缓慢而沉稳的步子朝胡同口走去,强打精保持着尊严和总执政的风度与威仪。两旁的士兵按捺着好奇心注视着这个赫赫有名的人物,慢慢地、平静地从自己跟前走出历史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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