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聆兮没有立刻给出回答。她想着竹简上的步骤,再想想那些年跟恒王的争执,往他跟前摔的东西,从桌子一头踱步到另一头,倏然止步,静立良久,嗤笑道:“排除他。他不至于如此愚蠢。”
秦安一听,再不敢说话。
唐参默然片刻,道:“是。”
屋里一时无声。
某一刻,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廊下逼近,在门口停下,紧接着,女官姜枣的声音传进来:“大人,地牢出事了。”
苏聆兮面色微变,大步流星出了南院。
出门后发现天已经黑了,月亮没出来,厚厚的云层里飘下了雨丝,斜线似的绵绵密密铺覆在人身上,石子路上湿漉漉的像撒了层油,姜枣抱了把伞在手里追上了苏聆兮的脚步,怕等会雨下大。
“出事了是什么意思?”苏聆兮边走边问。
“才来的消息,说从拂光塔抓来的那十个,全被救走了。我让人保持原样没动,等您去看。”
苏聆兮抿紧了唇。
地牢里灯盏齐燃,火把晃动,行动组不少人都来了,为防止有人再进,前后门,各个暗门都派了人把守,人群为苏聆兮让开一条路,她才靠近,便闻到了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进去一看,三道人影横在地上。
苏聆兮一静,而后冷静问:“不是说十人全被救走了?”
“是。最开始汇报的人说全救走了,这是有人折返回来——将他们杀了。”姜枣惊疑不定,声音变小。
将他们杀了,丢在这,给谁看?
苏聆兮不再说话,这三人死得很奇怪,都用袖子遮着脸,似乎羞于见人。她弯腰,半蹲下身,伸手挑开离得最近一人的袖子,一张完整的男性的脸庞暴露在眼前。
他的面具被人揭了下来,又被人轻轻塞进了袖边的衣物里,苏聆兮一揭开袖子,面具便像个小头颅似的滚了下来,滚到她的脚边,发出“咚”的闷响。
苏聆兮面色不变,动作未停,如法炮制将剩下两人的袖子都放了下来。
又是两张面具,两声闷响。
三张脸都朝向她,像在与她对视。
她端详他们的五官,挑开他们紧闭的眼睑,观察他们眼珠的颜色,确认了这三人就是被施展了祝由术,回答了她几个问题的人。
苏聆兮曾经问他们面具能不能揭,考虑过揭下一个面具,窥看里面的秘密,现在有人好心地落实了。
确实有人来了。
来的人是谁,不必再查了。
——背叛大首领,会死。
——揭开面具,会死。
君子。
好一个冰清玉润的君子。
苏聆兮拿着面具,神情的变化全然被笼罩在火把的投照中,显得明灭不定,难以捉摸。
她料想到事情不会这么结束,叶逐叙不至于突然发疯似挑衅一通,被抓了几个手下就老实了,她也并不想真将浮玉之人斩首立威,挑起矛盾,这极为愚蠢。
所以她留有余地。
她只是想找个契机,等待与这位大首领和谈。
浮玉五位总指挥,她都看得懂,就连李行露,她也能找出合适之法与她交谈,因为知道他们的目的。
苏聆兮摸不准叶逐叙如此针对她,不惜折损部下,是为什么?只为出一口陈年恶气?
她实在无法理解。
小方桌还是原样,上面三盏冷茶无人收拾,苏聆兮踱步过去,发现其中一杯有人动过了。
她倒茶习惯一个量,加之茶盏不大,一点变化也能看清楚。
苏聆兮端起茶盏,发现上面有个浅淡的唇印,印上的唇形薄而优越,呈漂亮的淡粉色,她用食指轻轻一擦,发现是鲜血。
……
苏聆兮说到做到,说请人喝茶,就真带了茶,沏好放在这里。
有人却真不辞辛苦,杀人放人,百忙之中,不忘端起来品尝一口。
苏聆兮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甚至怀疑张谨之在耍她,这和他说的那个,会是同一人?
沉思时,缠绕在腰牌边上的符篆亮了起来,闪着橙红色的炙热光芒,能与她直接联系的不多,往往意味着事态紧急,亟待处理,不可搁置。苏聆兮垂眼看下去,伸手捞上来,符篆像细蛇一样缠绕上她的手指,手腕。
还有一种可能。
浮玉五位总指挥找她。
在她的注视下,符篆上的细线扭出三个血红的字符,象征着来人的身份。
——叶逐叙。
苏聆兮眸色彻底沉下来,她面无表情捏着这条符篆往外走,像捏着一条扭动的毒蛇的七寸。
“哗啦!”
地牢外,天穹中扯过一道紫色闪电,短暂照亮了半个京都,下一刻,暴雨如注,滂沱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