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外勤事务落到了自己身上,他下意识转头,想向檀使节求助。
檀使节却已毫不犹豫追着司正去了。
蔡辛:“……”好恨啊。
邬宵寒一路都没回头,步子迈得极快,像是要把身后那点脚步声,连同昨夜屋里的那番话,都远远甩在身后。
檀宁也没点破他的别扭,安静追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灵抚司大门前,门房已将三匹骏马牵到阶下,马鼻间喷着白气,蹄下薄雪被踩得微微发黑。邬宵寒先一步翻身上马,缰绳一收,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檀宁也连忙走向另一匹马,踩镫翻身而上,稳稳坐定。蔡辛这时慌张赶到,也上了另一匹马。
三人径直朝摘星楼疾驰而去。
到了摘星楼,迎出来的仍是昨日那个小童。
“你们来得正好。”他领着檀宁一行人往里走,“按往常,左楼主再过一会儿便该醒了,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说到这里,他肩膀明显缩了缩,连声音都轻了不少:“我今日还要亲自去向楼主请罪。擅自替天鹿送药,又知情不报,这都是我的过错……好在两位师兄倒是答应替我说情。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无论楼主要怎么罚我……我都认了。”
檀宁宽慰道:“你年纪尚小,能知错就改,还有勇气去承担,已分外不易了。”
小童的脸腾地红了,不服气地跺了下脚。
“谁小了!我都七十了!你说我小,那姐姐今年多少岁了?”
“既然都叫姐姐了,那年龄还有什么重要的?”檀宁眨了眨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小童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那倒也是。”
蔡辛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犯嘀咕:摘星楼这帮人平日个个都用鼻孔看人,檀宁只来过一回,竟能和这小童这样亲近。
他又偷偷瞥了瞥前头那个一路目不斜视、连头都不偏一下的邬宵寒。
司正今日也怪得很。换作平时,见了这种其乐融融的场面,他少不得要凉飕飕刺上两句,哪会像现在这样,竟一声不吭,只当没看见。
蔡辛暗暗吸了口气,心想今天还是夹紧尾巴办差吧。
穿过重重回廊,真正的摘星楼终于映入眼帘。
楼只三层,却高挑得很,通体雪白,像一截自云中削下来的冰骨。晨光在瓦片上碎成无数波光,宛若被风拂过的湖面。
“这才是真正的摘星楼。”小童见檀宁望着那座白楼出神,自得道,“外头那些别苑、偏殿,都不过是依着它建出来的附属地方。只有这里,才是上达昆仑之所。”
他说着,抬手往上指了指。
“无论大事小情,只要是上禀昆仑定夺,都得由两位楼主在此焚香上达。”
四人进入摘星楼后,小童收起了先前的活泼劲儿,低着头在前引路,不再多话。
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门扉外,周友与夏侯常已先一步到了。两人一左一右立在廊下,面上都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憔悴。见邬宵寒一行人过来,周友先行了一礼,低声道:“司正,师父还没醒来,还需暂候一段时间。”
邬宵寒也不急这一时,便带着檀宁等人在外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头开了。
出来的是个面生的小童,年纪瞧着和那白鹤小童差不多大。他先朝众人行了一礼,这才道:“副楼主已经醒了,也已听说了昨日之事。请诸位进去。”
周友忙抬手理了理衣袍,像是怕自己在师父面前失了礼仪;夏侯常则别过脸,清了清喉咙,神色间有些说不出的紧绷。
两人进门之后,檀宁、邬宵寒与蔡辛随后而入,昨日那个小童走在最后,进门时还轻手轻脚地把门掩上了。
屋里散发着浓浓的药味。
檀宁先从那股苦香里闻到了远志与酸枣仁的气味,又从中辨出还有当归的苦气。这些都是宁神定悸、养心补气的药,对的是惊悸不宁、忧思伤神的症候。
病榻上的左经纬半靠着软枕坐着。
他约莫五十来岁,眉骨高,颧骨也分明,本是极锋利的一张脸,如今却被病气磨得憔悴非常,只剩那双眼里还压着一点未褪尽的锐意。
就算不用药兽之力,檀宁也看得出来,这个人已是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了。
左经纬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当视线落在白鹤小童身上时,他像被针扎了一下,慌忙往前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楼主……”小童连忙俯身,额头磕到地上,“是我错了!我不该私下替天鹿送药……更不该瞒着不报!求楼主责罚!”
左经纬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周友低声道:“师父,他确实犯了错,可归根到底,也是心软,不忍心看着天鹿受罪……”
夏侯常不甘好人被师弟一人当了,也说:“这鹤妖年纪小,胆子也小,做了错事不敢说。但总归是没有坏心思,要不拔了他的毛,以儆效尤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