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事都做尽了,已别无他法。
连雪河凝视着他:“荆明云,那时若不是静风来得及时,只差一步我便要入酆都魂飞魄散了。你现在还要再杀我一次吗?”
荆明云心神大震,踉跄着后退数步,愧疚几乎将他压垮,冷汗簌簌从额间落下,咬着牙道:“殿下……”
哪怕只是看着,也能瞧出此时荆明云的痛苦。
连雪河忽地明白为何如此温润如玉的君子,却对自己下手如此之狠,肉身、魂魄全都被他拿来用作救昆仑的筹码。
若他是个纯正的恶人倒还好,偏就错在他知是非、懂对错,就算作恶也不能心安理得,只能被迫在族人血亲和良知人性中来回摇摆。
那两根线在撕扯他的血肉,将他凌迟成一个面目全非到连自己都唾弃的怪物,能死无全尸魂飞魄散,那是他自以为的赎罪。
只要他遭受报应,荆疏羽乃至整个昆仑便能高枕无忧,不必受任何谴责。
连雪河放轻声音:“只要不动补天石,我可游说鸿磐和太伏为昆仑重建灵脉,族人也会有容身之地,不必再受天谴侵扰。”
荆疏羽愣怔望着他许久,眼底痛色一闪而过,轻声道:“好。”
连雪河眼眸轻轻睁大。
听到这句话他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可笑他机关算计在模拟中死了十九次,最后竟然只用几句示弱的嘴炮就能解决。
那他一堆烧脑的谋划,到底在做什么?
闹着玩呢?
连雪河精神紧绷,骤然一口气松懈下来险些摔倒,好在黑雾从背后托了他一下,才没让连总丢人。
黑雾疑惑道:“你怎么紧张成这样,浑身都是汗?”
连雪河摇头:“没事……嘶,你在舔我的腰?”
黑雾:“没啊。”
鉴于分不清这团鬼东西的五官四肢在哪里,连雪河没有证据,只好白他一眼。
连雪河道:“走吧。”
荆明云点头。
连雪河走在前面,终于摆脱了这个可怕循环,心中像是一块巨石落了地,连走起路来都轻快了不少。
黑雾还在疑惑:“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谁会杀你啊?你得让我有个准备,估算下是上去打还是扛着你跑。”
连雪河伸手拂开那团黑雾,淡淡道:“没那必要了。”
黑雾不解其意,觉得人类真是奇怪,但手还是温软的。
他恢复本源之力后也有了触感,不着痕迹轻轻碰了下连雪河垂在身侧的手。
一下,两下。
到了第三下,连雪河彻底不耐烦,低头瞪了他一眼。
只是视线落下后,连雪河浑身倏地僵住。
荆明云不知是照顾连雪河个儿矮腿短还是其他心思,两人本来并肩而行他落后了半步,连雪河瞧不见他的表情,却顺着低头的动作瞧见了荆明云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手背泛着青筋,曾握着剑挡在连雪河面前为他挡住攻击,在荆疏羽闹他时不轻不重敲着幼弟的脑袋,也曾坐在对面为连雪河素手抚琴。
……如今,那只熟悉的手却在掐诀。
昆仑月升诀。
昆仑不传的至高杀诀。
连雪河愣在原地。
诡异的是,他心中并没什么难过或悲伤的情绪,饶有兴致望着那只手在掐月升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闷闷地笑了起来。
他又一次犯蠢了。
连雪河肩膀颤动,忽然懂得圣人说他是孩子的依据到底是从何而来了。
哪怕前世今生加起来,他也不过只活了三四十岁,对这些动辄就几百岁的修士来说,恐怕连孩子都不如。
他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空口白牙几句话就能让荆明云打消念头,将族人的性命全都交付于一个凡人身上。
连雪河设身处地地想了想:“我若是荆明云,现在要做的肯定也是杀人灭口。”
不怪他。
他们只是立场不同。
荆明云既然要杀他,连雪河也没了任何心理负担。
毕竟他已没有第二十一次的模拟推演来让他试错了。
连雪河微微侧身看向荆明云,他眼眸弯起露出个淡淡的笑,眼尾有一行泪缓慢滑落下来,顺着下颌啪嗒一声滴落。
荆明云的脸上已没了方才的犹豫踌躇,望着连雪河的眼神里只剩下说不尽的歉意和痛苦。
“对不起……”
“杀了他。”
两道话音陡然重合。
下一瞬,月升诀带着森寒的雪白寒霜和黏稠诡异的黑液撞在一起,轰隆一声巨响,黑白雾气交融,被狂风刮着好似交融的太极。

